第26回 兩個官署搶一個苦力
1877 年 6 月,郭順發被人從新加坡河裡撈起來時,腰上還纏著半截麻繩。
不是投河。
他從一艘準備開往柔佛的苦力船旁跳下去,想游回岸上。
招工中介追到三夜住屋,第一句就是:「欠船費、床位、兩個月飯錢。人是我的。」
郭順發濕衣還沒換,立即罵:「我答應在新加坡碼頭做半年,沒答應去柔佛!」
中介把契紙摔到桌上。
中文寫「做工抵船費」。
英文多一行:剩餘債務與勞務可轉讓給另一雇主。
郭順發不識英文。
林雪琴問:「誰念給他聽?」
中介道:「他按了手印。」
「我問誰念。」
沒人回答。
第二天,兩批人同時來。
胡璇澤的人先進門。
「郭順發仍是大清子民。領事可以替他向英方交涉,也能通知祖籍親屬。」
話才說完,畢麒麟的人也到了。
「案件發生在英國殖民地。船、中介、契紙、雇主都歸華民護衛司查。」
兩邊站在同一張床前。
郭順發看來看去。
「哪個能先讓我不要上那艘船?」
兩邊都說可以。
林雪琴忽然笑了。
畢麒麟皺眉。「妳笑什麼?」
「昨天只有一個中介說他能決定這個人去哪。今天突然兩個官署都說能。」
胡璇澤的人道:「領事保護本國人民,本就是天經地義。」
郭順發問:「那你們會不會叫我回中國?」
對方停了一下。
「這是另一件事。」
「我阿姆在廣東。我錢寄回去,人不想回去。」
「你既是大清子民——」
郭順發立即打斷:「我錢寄回去,不是說我要回去。你們到底是幫我留在這裡,還是又要送我走?」
屋裡靜了。
林雪琴沒有替他答。
她把事情拆開。
人先留三夜。
契紙、船費、中介交英方查。
家書、匯款、籍貫讓領事館核。
任何一方要把人帶出屋,另一方先留抄件。
畢麒麟臉沉下來。
「蘭芳沒有權把殖民地案件切成幾塊。」
「那你現在把他交回中介?」
「不會。」
「很好。」
「但我要帶去護衛司詢問。」
郭順發立刻問:「問完送哪?」
「看查驗。」
「那我第三夜以前回這裡?」
畢麒麟看了林雪琴一眼。
「可以。」
胡璇澤本人下午來了。
他是新加坡最有名的華商之一,與英國官員、清廷使節都熟。郭順發見他進門反而站起來。
胡璇澤先問祖籍。
「廣東。」
「哪裡?」
郭順發說出村名。
林雪琴聽見後,用客家話問了一句。
郭順發愣住,也用帶土音的客家話回。
他母親大埔人,父親廣府一帶做工,家裡兩種話都說。他在新加坡更多用福建話、馬來話,早不覺得自己應該只歸哪一個會館。
胡璇澤問:「你願以大清子民身分具狀嗎?」
「具了有什麼?」
「領事向總督交涉,要求不得按你沒理解的英文把人轉走。」
「代價?」
「什麼代價?」
「你們會不會把我名字、家裡人、匯款全記走?」
胡璇澤看他一眼。「要證明你是誰,總要有資料。」
郭順發笑了。
「你們兩邊都一樣。先問我哪裡人,才說要不要幫。」
第三日,三方在華民護衛司看契。
畢麒麟叫來同船工人。
有人說中介只念中文。
有人說聽過「可能轉工」,但沒人說清楚可以把剩餘債與勞務一起賣給另一雇主。
中介急了。
「所有新客都照這張簽!每個都說不懂,誰還敢墊船費?」
胡璇澤把英文條款譯成中文,當場念。
郭順發聽完第一句就說:「這不是我答應的。」
畢麒麟問:「船費、飯錢欠不欠?」
「欠。」
「願不願還?」
「還。」
「原雇主呢?」
「不回。」
「中國呢?」胡璇澤問。
「也不回。」
「那你要去哪?」
郭順發看向林雪琴。
她沒有替他準備答案。
「我能給你三個現在真的有的位置。」她說,「修船棚、碼頭、新山一處倉。船費會跟著你,已核的飯錢也會。沒有哪一個免費。」
「修船棚。」
「為什麼?」
「不搭船。」
屋裡有人笑出聲。
郭順發沒笑。
「我這輩子先不要再被人推上船。」
新修船棚願接他。
只接英方核實的船費與飯錢,不接未說明的轉讓條款。
畢麒麟同意,因為這能證明護衛司阻止不公平招工。
胡璇澤也在具狀上蓋印,說領事替一名大清子民保住自擇工作的權利。
兩個官署都把同一件事寫成自己的功勞。
郭順發走出門時,卻發現三份冊子都多了自己。
領事館記祖籍、家屬。
華民護衛司記契約、雇主、住處。
蘭芳記技能、欠款、匯款、下一工作。
他回頭問林雪琴:「妳不是說幫我不要被一張紙綁?」
「嗯。」
「那為什麼現在有三張?」
她看著他,第一次沒答得很快。
案件傳開後,更多人來。
扣薪的。
被逼賣身的女子。
外港失蹤的船員。
被冒領匯款的家屬。
胡璇澤的領事入口需要蘭芳家書、籍貫、跨港尋人。
畢麒麟的華民護衛司需要商館通事、住屋、雇主紀錄。
兩邊開始在同一張桌上競爭。
一名女子說雇主扣她賣身契。
領事館說她是大清女子,願出名義交涉。
護衛司說可以直接搜查持契場所。
林雪琴問女子:「妳要哪邊先動?」
「能今晚把妹妹一起帶出來的。」
護衛司能。
另一個船員在暹羅失蹤,英國無管轄。
領事館有清廷外交通路,蘭芳又有曼谷商館。
林雪琴就敲另一扇門。
胡璇澤很快看出來。
「妳不是讓華人多一個保護。」
「那是什麼?」
「妳拿案件讓兩個官署競標。」
「你也可以不接。」
「我不接,妳就全送畢麒麟。」
「他不接,我也送你。」
胡璇澤盯著她。「最後誰最大?」
林雪琴沒回答。
因為答案正在變得難看。
兩個官署得到權力。
蘭芳得到的是選門的權。
普通人以為自己在選保護者,其實很多時候先由商館決定哪個案件值得敲哪一扇門。
新加坡會館開始自己請訟師、通事,不願所有華人都經蘭芳。
秘密結社也開始警告會員:進三夜住屋等於把自己送進三套名冊。
畢麒麟則公開懷疑蘭芳利用住屋藏人、讓清廷插手英國內政。
「你們到底是商號、慈善,還是官署?」他問林雪琴。
「看你今天要我做哪一個。」
「這正是問題。」
東萬律同時換人。
劉阿生在1876年退下,提劉亮官。
父子關係讓很多人第一個反對。
「公司不姓羅,難道改姓劉?」
劉亮官沒有坐上大總制位。
他先把父親交來的關隘印、外約箱、私人家產分三處放。
「家產,我收。」
「關隘?」
「館議授我才收。」
「海外輪值?」
「照舊。」
「你父親留下的親信?」
「他們自己選。」
三條溝後人冷笑:「話都會說。」
劉亮官回:「所以別聽話,看我先拿什麼。」
他最後被推,不是因姓劉,而是荷蘭壓力加深,海外又突然多了領事、護衛司、電報與新法律,需要一個讀得懂父親外約也讀得懂新文書的人。
林雪琴把郭順發案送回東萬律。
不是只報「解決」。
她把三個官署各拿到的資料都寫上。
劉亮官回信只加一句:
「任何一署,只拿它處理這件事所需的那一段。」
林雪琴讀完,笑了一下。
「這句像你阿爸。」旁人說。
「不一樣。」
「哪裡?」
她把郭順發三張名冊攤開。
「他阿爸怕一個政府拿完整公司。現在我們得怕三個政府一起把一個人拼完整。」
1880 年初,劉亮官病重。
他沒等死後再分。
河防、地界、荷蘭外約交回劉阿生;新加坡、香港的領事與護衛司案件留海外輪值。
劉亮官死後,劉阿生重新被推上大總制位。
父親回來了。
兒子四年放出去的權卻沒有全部跟著回去。
同一天,郭順發又到商館。
他已在修船棚做三年,想接母親來新加坡。
三份冊子的姓名拼法、年齡全不一樣。
領事館不肯單獨證明護衛司那個人就是自己冊上的人。
護衛司也不認蘭芳匯款冊能作正式身分。
郭順發把三張紙推到林雪琴面前。
「你們三個以前搶著說能保我。」
他指著紙。
「現在誰能證明我就是我?」
窗外一聲電報鈴響。
林雪琴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