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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回 沒有人坐上那張椅子

1884 年夏,劉阿生去坤甸前,親手把大總制木椅上的坐墊拿走。

劉恩官在旁邊問:「阿爸,你若回不來呢?」

「先別坐。」

「荷蘭就是在等我們沒人坐。」

劉阿生看著那張椅子。

「更要先別坐。」

三日後,靈柩回來。

荷蘭使者比棺材早一步進東萬律。

「自今日起,不得再推舉大總制。旗號、河防、地方治理由殖民官署接收。任何人坐上那張椅子,視為新一任叛亂首領。」

屋外一下炸開。

梁路義第一個走到椅旁。

他出身東萬律護路人家,青年跟劉阿生修柵、巡河,沒有海外商館,也沒有哪艘船能讓他離開。

「這就是要我們怕。」

他拍椅背。

「今天不坐,明早每一道門自己開。」

支持劉氏的人把劉恩官推過去。

老首事甚至把坐墊重新放回椅上。

「先坐。喪事後再推。」

屋裡全安靜。

劉恩官走上兩級木階。

沒有坐。

他把坐墊抱起來,放到父親靈柩旁。

「我坐下,荷蘭先抓我。」

梁路義道:「怕抓就不選?」

「不是怕。」

「那是什麼?」

劉恩官轉身看所有人。

「我沒有兵能叫全部聚落守,沒有船能把外面的人叫回來,也沒有新加坡、香港的印。這張椅子只會讓大家以為,坐上去蘭芳就又完整了。」

一名老首事用客家話罵他丟劉家人的臉。

劉恩官也用客家話回:「正因姓劉,今天更不能先坐。」

梁路義冷笑。「公司不姓羅,也不姓劉。那總要有人姓什麼。」

「姓誰都可以。」劉恩官說,「先問他手上真的有什麼。」

眾人當場問。

梁路義有守河者、兩座願跟他的聚落、幾段上游糧路。

劉恩官有劉阿生舊人、家屬安置、坤甸往來、一些外約。

和順舊派有地方田路與舊共同資產。

海外有船、信用、匯款、法律入口。

沒有一個人拿得到全部。

大港殘存支系甚至直接說:「不管誰坐,我們自己的礦不交。」

三條溝後人也說:「戰時再借兵。不是先送。」

木椅明明在中間。

權力卻早已不在一個房間裡。

爭到半夜,梁路義票最多。

不夠。

幾個礦區拒絕跟。

劉恩官得到劉氏舊人支持。

同樣不夠。

一個海外商館代表乾脆問:「新加坡輪值若不認,這個大總制能不能調外船?」

沒人敢回答能。

喪鐘過午夜。

靈柩抬出。

依舊例,送葬後新任大總制要回屋受禮。

那一天,所有人都走出門。

椅子留著。

沒有人宣布廢掉大總制。

也沒有人坐。

荷軍第二天封河。

梁路義沒有等名義,帶願跟他的守河者去下游。

兩座聚落跟。

三座不跟。

其中一座首事直接說:「荷蘭答應保土地。我不替梁路義死。」

梁路義拔刀罵他。

劉恩官站在兩人中間。

「你若已是大總制,可以命令他?」

梁路義沒說話。

「不能。」劉恩官說,「那張椅子也不能。」

第一場交戰立刻證明。

下游開火,上游還以為在談。

一座柵門提前關,原要撤的家戶被堵在河邊。

另一處首事自行受招撫,荷軍從那裡繞過梁路義防線。

梁路義能叫身邊人打。

不能拿「蘭芳」兩字叫所有人跟上。

他在河邊對劉恩官吼:「你們怕一個人被抓,現在每一處各自被打!」

劉恩官問:「我若昨夜坐上去,那三座聚落今天就來?」

梁路義沒有回答。

荷軍攻進東萬律公務屋時,先降旗,再繳守衛。

那張木椅沒被當戰利品。

一個荷方通譯直接坐上去,叫留下的人排隊報姓名、住處、願不願接受新管理。

一名老客家首事看見,嘴唇一直抖。

他想叫那人起來。

最後沒開口。

因為屋裡已沒人把那張椅子當成一個還能重新推舉的位置。

梁路義退進河道山地。

他繼續抵抗。

有人稱他統領。

更多聚落只在需要時給糧、藏船,沒有把自己的家戶交給他。

劉恩官則做了另一個決定。

不在別處重新立旗。

他先送老人、孩子、能走的技師往坤甸外圍與海外船點。

有人堵住他。

「你父親死在談判,東萬律被攻,你現在送人走?」

「對。」

「不打回去?」

「我沒有那支兵。」

「海外有船。」

「船不是兵。」

「那公司活著做什麼?」

劉恩官看著對方。「先讓還活的人有地方去。」

這句話讓留守者更恨。

梁路義托人送信新加坡。

只有一句:

「船仍開,店仍賣。死在河邊的人,還算不算蘭芳?」

林雪琴看完,沒有回漂亮話。

她叫商館騰三十個床位。

然後當著東萬律逃來的人說:「海外不組軍隊回去奪城。」

一個男人當場把碗摔碎。

「所以祖地丟了,你們就算了?」

「沒有算。」

「那你們做什麼?」

「收人、匯錢、找工作、保船。」

「這叫蘭芳?」

林雪琴看著他。

「現在這邊只剩這些。」

1885 年初,荷蘭控制東萬律主要地點。

大總制職位沒有被一紙正式廢除。

是最後一次推舉沒完成,此後再沒有人能用同樣方式把分散的船、礦、家戶、商館、信用與武力重新裝回一張椅子。

荷蘭以為它消滅的是一個地方政體。

同一年,新加坡、香港的蘭芳商館卻第一次不用等大總制批示,就自行承接更大的招工、匯款、學徒與法律案件。

這不是勝利。

東萬律真的失去。

梁路義的人真的死。

可荷軍拿走公開首腦的那一天,也替海外那些早已拆出去的部分切斷了最後一條「必須等東萬律批准」的繩。

幾個月後,清廷使者到新加坡。

他沒有求見大總制。

因為已經沒有。

他逐個問船匠、礦師、電報員、機器工:「願不願回中國?去幾年?什麼時候回?」

一名老人聽見「回中國」三字,用客家話問林雪琴:「現在沒有東萬律,蘭芳是不是就該回祖鄉?」

林雪琴也用客家話回他:「你屋在哪?」

老人指新加坡河另一邊。

「祖墳呢?」

「大埔。」

「孩子?」

「兩個在這,一個在檳城。」

林雪琴點頭。

「那你要回哪一個?」

老人沒有答。

商館大廳一角,東萬律送出的那張大總制木椅被拆成幾塊木板運到新加坡。

有人提議重裝。

林雪琴把其中一塊拿去墊電報桌。

椅背沒有再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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