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回 借人三年,不借一生
1886 年,香港商館收到張之洞幕府的借人函時,梁紹文正拿銼刀磨一只英國電報機的黃銅接頭。
來信要二十人。
船匠、電報員、礦師、機器工。
最後還有一句:粵籍技士,應念桑梓。
梁紹文把那句讀了兩遍,抬頭問林雪琴:「我幾時變成粵籍?」
「你祖籍廣東。」
「我出生新加坡,老婆在香港,阿爸死前連大埔祖屋在哪都說不清。」
「所以我才拿給你看。」
「他們是不是覺得祖籍寫廣東,人就算借回去的?」
林雪琴沒替清廷辯。
「他們想要的是你的手。」
「那就寫手,別寫桑梓。」
張之洞在兩廣要補中法戰後暴露的船、炮、電報與礦務。機器能買,人卻不能從箱子裡一起拆出來。南洋幾代下來養出的修船、治水、通電、採購人才,突然成了各省想抓住的東西。
香港商館內部第一場爭論不是去不去。
是借多久。
一名嘉應老股戶拍桌:「回去幫祖鄉,還先談三年?」
林雪琴問:「三年後不讓回呢?」
「做官有什麼不好?」
梁紹文在旁邊道:「官能不能替我老婆守住香港修理鋪?」
老人瞪他。「你們第二代講話只剩錢。」
梁紹文也火了。
「我阿爸從鹿邑逃出來時,祖鄉沒替他埋人。現在要我回去,我可以去。別先拿祖先替我答應一輩子。」
屋裡幾個同樣會客家話的年輕人低頭笑了一下。
爭人的不只張之洞。名單先送到新加坡時,清廷領事左秉隆先拿出一冊登記簿。
「既然是朝廷請用,返華的人先把姓名、祖籍、家屬登清。」
陳金鐘坐在旁邊,問得更直接:「家屬也算朝廷的人?」
左秉隆看他一眼。「總要知道他們從哪裡來。」
「人可以北上。」陳金鐘說,「船我可以安排,信用我也可以墊。家、股本、鋪面和南洋船路不跟著入冊。」
「祖籍總是真的。」
梁紹文在門邊說:「真的,不等於能拿來抵押。」
同一天,上海的盛宣懷也來電。招商局和電報系統都缺人,他不要二十個,只要兩名真正能修、能教、能把故障寫成規程的技士。條件比廣東漂亮:上海付薪、給工場、給採購入口,修成的方法留一份。
林雪琴回電只改一處:「方法可以留,人不留一輩子。原三年期限照算,到期重新問本人。」
於是這封借人函還沒離開南洋,中央、廣東與上海已經先為同一批人的姓名、期限和技術副本爭起來。
最後商館只答應十二人。
不是二十。
六名船匠、兩名電報員、兩名礦師、一名教師、一名懂英國機器採購的通事。
另外八名留在香港、新加坡。
不是備胎。
是故意不把同一項能力全送進一個省。
張之洞幕府很不滿。
回函只有一句:「國家用人,豈同租船。」
林雪琴當天回:「船尚有返程,人更應有。」
再列條件。
三年。
家屬與香港住處保留。
每人至少帶兩名本地學徒。
廣東給工場、薪餉、材料。
機器與煤料採購可由本地與南洋商家競標,不准幕僚把整批採購交給自己的商人。
三年到期,留下、回港、轉省,重新問本人。
張之洞沒有全答應。
他只回了一個更實際的條件:先來十二人,船機真的動起來,再談第二批。
梁紹文自己第一個按手印。
出發前一晚,他妻子梁陳氏把修理鋪兩把鑰匙放桌上。
「一把我留。」
「另一把呢?」
「你帶。」
梁紹文笑了。「廣東又沒有這扇門。」
妻子看著他。
「就是要你記得有。」
廣州第一個月,梁紹文沒碰新機器。
他被帶去一間滿是停機聲音的工場。
幾臺洋機器油布還新,卻動不了。
官員說缺零件。
梁紹文拆第一臺,發現皮帶張力錯。
第二臺不是壞,是沒人敢磨掉一小塊不合尺寸的接頭。
第三臺更荒唐,煤料不穩,油又被中間人偷換成便宜貨。
一名本地老師傅看他拿銼刀要修,立刻按住手。
「洋機不能亂改。」
「不改就不能動。」
「壞了誰擔?」
「我。」
「你三年後回香港。我呢?」
梁紹文的手停了。
他這才明白,南洋工場裡「敢拆」不是膽子比較大,是因為誰修壞、誰賠、誰能離開,早有另一套關係。這裡的人不是不會,是壞一次可能連飯碗都沒。
他把銼刀放下。
「你來。」
老師傅皺眉。
「我說哪裡磨,你下手。」
「還是我擔?」
「修好,名字也寫你。」
旁邊幕僚立即道:「何必?」
梁紹文轉頭。「不寫他,三年後你們還是只會找我。」
第一臺機器那天下午動了。
張之洞來看時,先問梁紹文修了哪裡。
梁紹文把那名老師傅推前。
「他磨的。」
幕僚臉色難看。
張之洞只問老師傅:「下次他不在,你敢不敢再磨?」
老師傅沉默一下。
「有同樣毛病,敢。」
張之洞點頭。
「那就不是白借。」
第一年,十二人被搶得比機器快。
礦務要礦師。
船廠要船匠。
電報局要兩名電報員全留下。
每個衙門都說自己的事最急。
梁紹文開始發現,三年期限寫在香港紙上,到了廣東卻每天有人用「再三個月」把它往後推。
第二年,他收到妻子來信。
香港店租漲了。
她已退掉半間鋪,只留一張工作桌。
信末寫:「你那把鑰匙若再兩年不用,就只剩鐵。」
梁紹文當天去找幕府。
「我要回三個月。」
「船機工程正到一半。」
「我本來就只借三年。」
「你若走,學徒還不能獨立。」
「那是你們把人每天叫走。」
幕僚拍桌:「國家用你,不是替你顧香港家事!」
梁紹文也拍了。
「所以我才不是你們的人。」
消息到香港,林雪琴先扣下一批電報接頭與英國軸承。
不是全停。
只停最難替代的那幾箱。
張之洞幕府立刻來函,罵蘭芳以私人返鄉要脅公務。
梁紹文自己卻先寫信罵林雪琴。
「你停零件,先停的是我教的那些人。」
林雪琴回他:「不痛,誰理你三年?」
梁紹文再回:「你拿他們痛,替我爭回家。」
她看到這句,整晚沒睡。
第二天,香港商館把扣貨改成只停新增項目,既有修機零件照送。
壓力小了。
她也少了一張最好用的牌。
最後張之洞讓梁紹文返港三個月,條件是廣東先推一名本地技師暫代。
幕府原本寫「梁紹文副手某某」。
梁紹文把「副手」劃掉。
「寫職位。」
「有差?」
「有。我一回來,他若還叫副手,什麼都沒變。」
本地技師第一次以自己的名字簽修機放行。
梁紹文回香港時,妻子的店真的只剩一半。
她沒哭,也沒問國家大事。
先拿出第二把鑰匙。
「還開得了。」
梁紹文把自己那把放旁邊。
兩把都生鏽。
三個月後,他還是回廣東。
妻子沒有跟。
「你不是最怕被留下?」
「我現在想看他們自己能不能修。」
「那你是替誰回?」
梁紹文想了一下。
「這次替我自己。」
1889 年,張之洞調湖廣。
廣東說原來的借調是國家用人,十二人應留下。
湖廣說張之洞主政新工業,技師應跟著去。
兩邊第一次在同一桌搶人。
林雪琴把梁紹文叫到中間。
「廣東留你,給什麼?」
廣東願給正式技術職與工場。
「湖廣?」
新工場、礦務、機器,還有更大的試作空間。
梁紹文問:「誰准我兩年後走?」
兩邊都不先回答。
他把椅子往後推。
「那就都不去。」
張之洞本人這才開口。
「你想去湖廣。」
「想。」
「還要拿期限要我?」
「大人也會調任。」
張之洞看著他。
梁紹文道:「你若能走,我為什麼不能?」
屋裡沒人敢笑。
最後梁紹文與四人再赴湖廣兩年。
廣東留下學徒、修復方法、失敗零件與一部分採購;湖廣拿到更成熟的人,但不能把原三年重新算成一輩子。
有人選擇留廣東。
不是被扣。
一名船匠娶了本地女子,又得到工頭職,自己把香港回程票撕了。
他的兄長在新加坡收到消息後,氣得在會館罵他忘祖。
母親卻只問一句:「死後埋哪?」
船匠回信:「還沒想。」
這封信在家裡放了好幾年。
1893 年,梁紹文第二次到期。
林雪琴想把他重新列回香港固定技師。
他拒絕。
「我不回你那一格。」
「你老婆還在香港。」
「她的店是她的。」
「那你去哪?」
「上海、香港,哪裡有短工就哪裡。」
「公司這幾年替你留位置。」
「我知道。」
「所以?」
梁紹文從衣袋摸出那把生鏽多年的鑰匙。
「你們借我三年,我照做。後來兩年是我自己去。」
他把鑰匙放到桌上,又拿回去。
「這把也不是公司的。」
1894 年夏,朝鮮局勢急轉。
中央、廣東、湖廣同時來函。
要捐輸、要船、要機器、要技師。
有人提議把所有在華蘭芳技師先集中交清廷軍務。
梁紹文正好在香港。
他看完三封信,只問林雪琴:「這次借多久?」
沒有人能回答。
窗外,港內一艘北上的船正在升旗。
梁紹文摸了摸口袋裡那把舊鑰匙。
沒有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