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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回 敗戰後不再續借

1895 年 4 月,香港商館的匯票已填好天津收款人,只差林雪琴一個印。

窗外報童正喊北洋水師覆沒、《馬關條約》議和。

屋裡一名清廷領事幕僚卻把印泥往她面前推。

「先兌。」

林雪琴沒動。

「這筆原來買什麼?」

「船機零件、藥材、通信用料。」

「現在還買得到?」

「國家敗戰,正更需要。」

「我問還買不買得到。」

幕僚沉下臉。「林姑娘,海外華商此刻若先算自己得失,讓外國人看見的不是理性,是中國連自己人都不信。」

林雪琴把匯票翻過來。

「北洋的船沉了。我現在若照舊把錢送進去,先填哪個洞?」

「那是國家的事。」

「錢是我們的事。」

她沒有撕票。

只把印泥蓋上。

「七日。」

天津、廣東、湖廣三地同時收到一句話:七日內把蘭芳已借的人、機器、採購、欠薪、返程安排逐項說清;說不清,中央名義下的續借停。

這一招先傷到的不是北京。

第二天上海來電,一批替北方採購的南洋通事拿不到下一期銀,洋行暫停交貨。

第三天,天津兩名電報技師被告知薪餉延後。

第五天,一名醫者直接回香港罵人。

「你們跟官府鬥,為什麼先扣我們的飯?」

林雪琴看著他。

「我沒扣你的薪。」

「你停匯,銀就沒到。」

「清廷欠你的。」

「那當初叫我去的是誰?」

林雪琴沒答。

醫者把返程船票拍在桌上。

「你們拿人換採購、換路、換官署門。現在說欠薪是別人的?」

這一句,比清廷官函更難接。

梁紹文正好從上海回來。

他把幾張未付薪單排在桌上。

「要撤中央信用,可以。」

「嗯。」

「先把自己叫出去的人接回來。」

「全墊?」

「至少返程、原約工資。」

「那清廷就永遠知道,欠蘭芳的人,最後蘭芳自己付。」

梁紹文盯她。

「所以你準備用他們餓兩個月,證明中央不可信?」

林雪琴的手從匯票上移開。

屋裡安靜很久。

最後香港、新加坡先墊返程與三個月基本薪,不替清廷承認全部欠款;日後誰接新項目,先從那裡的收益扣回。

那些技師因此回得了家。

也因此欠了蘭芳一筆新債。

第六日,李鴻章幕府的回覆到了。

不是長篇解釋。

只有要求:原匯票先付,既有項目不能因戰敗停。若海外華商此刻撤手,等於把國難當成壓價時機。

林雪琴把信給梁紹文。

「你怎麼回?」

梁紹文道:「問他哪座工場。」

「什麼?」

「國家太大。叫他說哪座工場、哪臺機、哪批人。」

於是香港回電只問五件事。

哪裡用。

誰簽收。

誰付薪。

人何時能回。

若項目被中央挪款,誰補。

李鴻章那邊沒有立刻回。

張之洞從湖廣先回了。

「人來武昌。機器、學徒、礦務都能點。」

廣東也回:「回原船修、電報與海防工場,舊學徒尚在。」

兩省都比「國家有難」具體。

也都想把人留在自己手裡。

香港商館內部立刻分成三派。

一群老股戶主張先救清廷。

「朝廷再弱也是祖國。」

本地派說錢先回南洋。

「東萬律都沒了,還拿新加坡、香港的錢補北京?」

商業派只問:「哪裡能回本?」

一名嘉應老人用客家話罵本地派:「無祖無宗。」

林雪琴也用客家話回他:「祖宗叫你把兒子的工錢先送北京?」

老人拍桌。

「國亡了,你那些店契算什麼?」

「所以更不能全押一個亡得掉的地方。」

梁紹文在旁邊忽然說:「都別替我們講。」

他指幾個準備再返中國的技師。

「誰願去北方?」

沒人舉手。

「湖廣?」

三個。

「廣東?」

兩個。

「誰都不去?」

四個。

老股戶怒道:「公司花錢養你們——」

梁紹文轉頭。

「又來。」

那老人把話吞回去。

第七日,原來那張天津匯票沒有兌。

也沒有被撕。

林雪琴叫書手把它拆成十二筆。

一部分付已驗明的北方醫療、電報與撤運。

一部分轉湖廣工場與學堂。

一部分回廣東船修。

一部分留香港、新加坡,先保返程船位與家屬。

中央從此失去的不是所有南洋錢。

是「只要蓋清廷印,就自動排第一」的權。

北京很快反擊。

幾名在中國有地產的南洋股戶辦契被拖。

有人申請官銜、家鄉學堂名義,被暗示先補捐。

領事館也開始勸商人共赴國難,並把「不續借」寫成私利。

第一個倒向清廷的,竟是香港一名最老的客家股戶。

他拿出自己在大埔修祠堂的捐冊。

「我出。」

林雪琴問:「公司名義?」

「我自己的。」

「可以。」

「但你不要拿公司擋別人捐。」

「也可以。」

老人愣了一下。

他原本準備吵一場。

林雪琴道:「我要停的是自動續借,不是替你決定愛不愛國。」

幾日後,另一個年輕股戶把自己的錢全撤回新加坡。

同一個客家共同體,在甲午戰敗後第一次明顯分成「故國還能救」與「本地先活」兩邊。

沒有人再能把祖籍當成同一個答案。

上海那邊,梁紹文又收到中央徵調函,要短期技師北上軍務。

他回了一張更短的紙。

「工場、期限、家屬、返程。」

對方回:「國難之時,豈能逐項議價?」

梁紹文把信貼在牆上。

沒有去。

幾個真正有明確工場的人去了湖廣、廣東。

人才跟著可運作的地方走,沒有跟著中央名義走。

這個變化很快被別人看見。

改革派來問學堂、報館。

地方實業家來問機器、輪船、礦務。

還有人來問另一種更危險的東西:藏身處、印刷、船位。

1895 年秋,一張沒有官印的名片被送到香港商館。

孫文。

林雪琴沒有見。

她叫人回四個問題。

起事若敗,誰賠被查封的商館?

拿了船與錢的人由誰負責?

革命若成,新政府認不認南洋商館、學校、家產不是國家財產?

最後一個最難。

「除了推翻清廷,你拿什麼讓我們相信,下一個國家不會又說祖籍在中國,所以人、錢、船都該先借給它?」

孫文的回覆還沒到,另一批改革派先來新加坡。

有人提康有為、梁啟超的名字。

還有人只想保一間能說話的報館。

林雪琴把原本鎖天津匯票的抽屜打開。

匯票已被拆完。

裡面空了。

她把三封新來的信放進去。

沒有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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