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回 誰能保住一間報館
1897 年 3 月,新加坡殖民警察進古友軒時,林衡南正在把一版社論拆掉。
不是怕。
鉛字排錯了一行。
警察卻以為他在毀證據,兩個人同時撲向字盤。半版鉛字翻到地上,「中國」「南洋」「捐輸」「學校」幾個字散得到處都是。
「封機。」領隊官員說。
林衡南站在機器前。
「船單今晚要印。」
「商業印件轉別家。」
「學校明早要課本。」
「轉別家。」
「藥房標籤?」
「也轉。」
林衡南笑了一聲。
「那你們乾脆先把整座城搬去別家印。」
官員沒笑。
他們要查的不是一篇文章,是誰出錢、誰寫稿、誰把報紙送去香港、檳城、廣州;印務所是不是清廷反對者、革命黨、會館與商人共用的一道門。
林雪琴趕到時,鉛字櫃已貼封條。
她蹲下撿起一個「國」字,放回桌上。
「幾時能開?」
「四十八小時內交政治資金、作者、出資者與負責人。交不出,機器、紙庫、帳冊一起扣。」
「商業帳也扣?」
「同一家公司。」
林雪琴抬頭看官員。
「你們查一篇文章,拿走一城人的契紙、船單和課本。」
「那就證明它們不是同一件事。」
官員走後,林衡南把地上的鉛字一顆顆撿回去。
「怎麼證明?」
林雪琴道:「讓想用這臺機器的人自己來說。」
四十八小時還沒過一半,三路人先後到。
第一路不是梁啟超一個人。
康有為、梁啟超都派人來,梁本人也在新加坡與幾名南洋支持者會面。改革派要的是一份能長期署名、能送進學校、能送到香港與中國沿海的報紙。
梁啟超一進門就先看被封的機器。
「我們出律師費。」
林雪琴問:「還有?」
「編輯署真名。政治捐款另外記。若清廷抗議,由我們自己答。」
「報館被英國關呢?」
「另辦。」
「店屋被扣呢?」
梁啟超停了一下。
「這就是你要我們先說的?」
「我不要文章。」林雪琴說,「我要知道你輸了以後,誰來收拾。」
康有為一方更在意學校。
「只保報紙沒有用。孩子讀什麼,十年後才知道誰贏。」
坐在旁邊的宋旺相立即問:「誰的孩子?」
康派的人轉頭。
宋旺相在新加坡出生、受英文教育、做法律與公共事務。他把桌上一張本地學校支出推過去。
「你們每次講中國,學校要的是教員薪水、地租、英文考試、華文課本。若教材全替你們的變法服務,本地孩子考不上這裡的資格,誰負責?」
梁啟超道:「不改革中國,海外華人始終沒有根。」
宋旺相反問:「他們現在的屋、學校、工作不算根?」
兩人沒吵成理念。
林雪琴直接問價。
改革派願出報紙一年基本費、律師費,另提供教師與教材;交換固定跨港發行、部分學校試用。
「一年。」林雪琴說。
「至少三年。」
「一年後看你們還在不在。」
梁啟超瞪她。
「妳把變法當生意?」
「你拿別人的學校做政治,本來就要付租。」
第二路是孫中山。
他來得晚,進門先問:「小印機在哪?」
林衡南皺眉。「你連這臺大的都不想保?」
「大的太顯眼。」
林雪琴看他。「所以你要報館明面替你吸警察,自己夜裡另外印?」
孫中山沒有否認。
「報館若為一場起事一起死,太浪費。」
「你要什麼?」
「一臺能搬的小機器。兩個夜班工。香港、檳城各一個藏紙點。還要兩個船位,出了事先走人,不先走機器。」
「拿什麼換?」
「華南落腳處、情報、人。」
「那些是你的?」
「能調一部分。」
「廣州起事失敗後,替你們運貨被查的那幾家船戶呢?」
孫中山沒立即答。
林雪琴把三張欠債單放到他面前。
一戶船被扣,一戶父親被捕,一戶寡婦還在還船費。
「先把這些填一部分。」
孫中山拿起第一張。
「多少?」
「你自己看。」
「我現在沒有這麼多。」
「那你現在也沒有兩個船位。」
兩人對看很久。
最後孫中山只拿到一個。
小印機也不是送。
三個月後續借。
第三路最慢。
林文慶與宋旺相帶幾個本地商人、學校董事來。
他們不想要中國政權。
要店屋。
「我們買一部分機器與紙庫。」林文慶說,「古友軒照印契紙、課本、藥標。政治報紙租機,不得拿整間店抵押。」
林衡南第一個點頭。
林雪琴問:「交換?」
宋旺相道:「報紙每期留本地頁。」
「寫什麼?」
「租金、工契、學校、醫療、英國殖民政策。不能每次說南洋,只在募款時才記得我們住這裡。」
改革派的人立刻不滿。
「篇幅有限。」
林文慶道:「那就少一篇救中國。」
「你不是中國人?」
林文慶看著他。
「你問的是血、語言,還是我現在替哪裡的人看病?」
屋裡幾個人同時住口。
林雪琴出生在新加坡、家裡仍說客家話。她聽這句沒有覺得陌生。
會館老人常說「自己人」。
可到了要分學校、錢、船位時,「自己」從來不是同一圈。
林衡南把古友軒真正不能停的東西先挑出來。
商業字模。
學校版。
藥房與船務客戶。
七名熟練工。
剩下的才拿去談政治。
下午,警察回來。
三方已各自站在不同桌邊。
官員皺眉。「這是什麼?」
林衡南道:「你要的負責人。」
「三個?」
「商業印刷一個。署名報紙一個。租機政治印件一個。」
「我說一個可追責的人。」
林雪琴問:「你若查梁啟超文章,為什麼要抄宋旺相學校帳?」
「同一臺機器。」
林衡南把手放到印刷機輪上。
「那就把機器切三塊給你?」
官員看他一眼。
最後英方沒有接受「三個公司」。
古友軒仍是一間印務所,林衡南仍是對外負責人。
但政治資金分冊,租機另簽;警察查某一案可看對應作者、出資與那一批印件,不得因此把整座紙庫、學校帳與商業契紙全當證物。
這個界線不是英國突然尊重報刊自由。
是林衡南當場說:若整機再封,他明日起停止替政府承印部分中文告示,請官署自己找另一家能準時交的印務所。
警察問:「你威脅政府?」
「我告訴你封機的價。」
古友軒第二天重新開。
先印的不是社論。
是昨夜積下的船單。
梁啟超的報紙排到下午。
孫中山那臺小機器則在後門用兩個人抬走。
林文慶看到,問林雪琴:「妳真讓他拿?」
「租。」
「出了事?」
「先追那個簽的人。」
「誰簽?」
林雪琴指後門。
孫中山正自己按手印。
幾個月內,三條路都開始顯出代價。
改革報紙讀者增加,清廷領事館開始更密地盯新加坡學校。
革命小印機被一個中介拿去印假募款單,真的有人把賣田錢交出去。孫中山一方不得不公開認那張募款是假的,還退一部分錢。
本地商人買下設備後,也立刻把熱門政治刊物租機價提高。
宋旺相氣得問:「不是說本地自主?」
出錢的商人回:「自主也要付紙錢。」
沒一條路乾淨。
1898 年,變法真的進北京。
古友軒門口有人放鞭炮。
康、梁支持者要求把更多學校教材改成新政內容,還要縮掉孫中山的小印機船位。
林雪琴不准。
「為什麼?」
「因為你們還沒贏完。」
「朝廷已變。」
「哪一天開始算永久?」
沒人敢答。
百日後,答案自己來了。
政變、追捕、逃亡。
梁啟超的署名突然從優勢變成抓人清單。
他逃到海外後,第一封給古友軒的電報不是文章。
「先保編輯。」
林雪琴把改革派原有船位拿出來。
孫中山的人立即來問:「他們的讀者、學校、捐款網怎麼處理?」
「不處理。」
「清廷已經把他們打掉。」
「人還活著。」
「他們以後也可能來革命。」
「那等他們自己說。」
孫派的人很不滿。
本地商人則提議趁此停掉所有中國政治三個月。
林文慶第一個反對。
「昨天你們靠政治報紙收租,今天出事就說南洋與中國無關?」
「我要保店。」
「那就保店。別替讀者閉嘴。」
古友軒繼續印。
改革派換海外資金與編輯;孫派拿到幾個自願轉向的聯絡者,沒拿走整張名單;本地版照出。
誰都不能在對手倒地時把整套入口撿走。
1899 年初,梁啟超從日本寄回一疊資料。
學校、印刷、警察、鐵路、工場。
還附一句:「欲知日本,先來。」
孫中山那邊也從日本問船位、武器、資金。
兩個彼此競爭的中國方案,忽然都把日本放到桌上。
林雪琴看完沒有買東京船票。
她叫人先找從臺灣來新加坡的商人、學生與苦力。
「為什麼不是直接去日本?」年輕編輯問。
林雪琴把梁啟超寄來的日本鐵路照片壓在桌上。
「先問被它量過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