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回 先看臺灣,再學日本
1899 年 4 月,十二張去日本的船票在香港碼頭排成一列。
陳紹基抽出第四張,當眾撕了。
「葉文祺,印刷與機械。」
拿著行李來的叔父立刻抓住他手腕。
「人昨夜被清廷探員帶走。學費都付了,讓堂弟替去。」
「不替。」
「都是葉家人。」
陳紹基把撕掉的票塞回對方手裡。
「船位不是祠堂香火。誰學、學什麼、回哪間工場,是那個人的。」
幾個嘉應、大埔來的老人低聲說他把同姓看得太輕。
林雪琴站在旁邊沒有替他圓場。
這批名單兩週前已在新加坡先過林文慶的手。他沒有問誰祖籍哪一縣,先把十二人的工作逐個圈出來:教員、印刷工、機械學徒、商館通事。
「去日本可以。」他說,「但別又把南洋最會教、最會修、最會翻的人全借走,然後叫留下的人自己補洞。」
陳紹基問:「你要留幾個?」
「我不要配額。」林文慶把兩名正帶本地學生的教員劃回候補,「誰走,先把現在的課、病人、工場交給下一個人;誰拿公司學費,回來後把翻譯教材和實作課至少留一份給本地學校。人可以不回,知識不能只跟著一張日本文憑走。」
林雪琴因此才把每個船位都綁到一個具體的人、工作與回來後可交出的東西,而不是讓宗族臨時換上一個同姓的人。
「十一個先走。」
「去橫濱?」學生問。
「先臺灣。」
有人一臉失望。
「我們要學日本,為什麼先看殖民地?」
林雪琴把梁啟超寄回來的鐵路照片翻過來。
「因為東京會給你看它想讓你學的。先去看被它量過的人。」
船在基隆靠岸那天,鍾月蘭已等在碼頭。
她三十多歲,新竹客家人,父親戰後因重新測地失了兩塊田。她做過總督府翻譯,後來不肯替警察認人,離開官署,在私塾與商號之間教書。
學生一下船,她沒有帶去新式學校。
先帶去一塊田。
兩名日本測量員正在拉鏈尺。
田主老翁站在田埂旁,手裡拿的是祖父留下的買賣紙。紙上寫東至一棵樟樹,西至舊圳。
測量員問:「樟樹呢?」
「十年前倒了。」
「舊圳?」
「改過。」
「那照新測。」
老翁急得說祖墳還在那邊。
一名學生低聲道:「可是總要有準確界線。」
鍾月蘭聽見了。
她把測量員的尺拿起一端,放到那學生手裡。
「你們要學測量,可以。」
「嗯。」
「先記下誰有尺。」
學生看她。
「誰有尺,誰就能說舊界不算。」
另一個學生不服。
「那難道永遠用樹、用水溝?」
「沒有。」鍾月蘭說,「你學新的。只是別回南洋以後,看見一張漂亮地圖,就忘了誰被畫到線外。」
第二站才是學校。
課桌整齊,學生準時,日語、算術、衛生課都比很多南洋私塾完整。同行青年看得眼睛發亮,立刻問能不能買整套教材。
鍾月蘭沒有阻止。
「買。」
「妳不是反對?」
「我反對你只買這一半。」
她把一個臺灣學生叫來。
「你在家講什麼?」
少年用客家話答:「屋下講客話。」
「學校呢?」
「日語。」
「敢不敢在課堂講客話?」
少年先看老師,沒答。
那個想買教材的南洋學生不再追問。
第三站是鐵路。
火車一來,糖、樟腦、米、人都快了。
日本警察也快。
鍾月蘭帶他們在一個小站下車,剛好遇見警察按戶籍查一名不在村裡的青年。
母親說兒子去做工。
警察問去哪。
母親說不知道。
警察便拿出村中登記冊,一戶一戶問。
同行學生看得發冷。
「新加坡若有這種冊,找失蹤人很方便。」
鍾月蘭問:「躲人呢?」
「什麼?」
「若你今天要找的是逃債工,方便。若警察找的是不想被抓的人,也方便。」
「那到底要不要?」
她看著火車離站。
「你們來學,不就是因為沒有人替你選?」
在臺北,後藤新平的人安排他們參觀衛生、學校、報館與總督府統計。
一名官員把人口、疾病、土地、產量圖表攤得很漂亮。
「治理先從調查開始。」
陳紹基問:「不答呢?」
「什麼?」
「村民不答。」
官員笑了。
「國家總有辦法知道。」
這句話讓陳紹基整晚沒有睡。
第二天,他原本只準備把學生拆去東京、橫濱、大阪、長崎,不讓一所學校或一家商社把所有人都收走。
現在又加一條。
每人除了技術筆記,另交一本「臺灣簿」。
不是心得。
只記具體的人。
哪一塊田因新測改了主人。
哪一個孩子在學校不再講家裡的話。
哪一戶因道路變快而賣得更多。
哪一個人因同一條道路更快被警察找到。
同行青年笑:「這是叫我們學日本,還是替臺灣告狀?」
陳紹基道:「兩個都不是。」
「那是什麼?」
「免得你回去只剩佩服。」
到了東京,佩服還是來了。
機器、印刷、報刊、學校、軍隊、商社,全都比南洋那些分散商館快得多。
梁啟超在日本辦報著述,見到學生第一句就問:「臺灣看了什麼?」
有人說鐵路。
有人說土地調查。
有人說警察。
梁啟超笑道:「國家若沒有這種力量,怎麼和列強爭?」
鍾月蘭寄來的新信正好當日到。
陳紹基把信遞給他。
裡面寫一戶新竹客家人因地契證明不足,田被重新處理,父子正吵要不要進官署做事換回一部分。
梁啟超讀完,放下。
「那不是說不要國家。」
「我也沒說。」陳紹基道。
「你怕力量。」
「我怕學會力量,忘記力量先壓誰。」
幾天後孫中山也來。
他不問土地。
先問學生裡誰懂印刷、爆破、船。
陳紹基笑了。
「梁先生要他們做國民,你要他們做革命。」
孫中山回:「你要他們做蘭芳人?」
「我先讓他們自己選兩年後回哪裡。」
「兩年後中國可能已經變了。」
「所以更不能今天替他們簽一輩子。」
正式十一人被分散到四城。
後藤新平方面希望拿南洋商號、學生家族與貨路的完整名冊,交換更多學習位置。
陳紹基只交眼前十一人的學習與聯絡。
「日本要南洋市場。」
「我們知道。」
「你們也要日本技術。」
「對。」
「那何必彼此藏?」
陳紹基看著總督府來人。
「因為你們剛剛教我們,調查是治理的第一步。」
對方沒有笑。
兩個月後,葉文祺獲釋。
他自己搭船到日本,沒用原船位,先靠同鄉介紹進印刷所。
陳紹基找到他,要他補簽兩年與回程。
葉文祺直接問:「你們在我被抓那晚就把票給別人。現在憑什麼管我?」
「因為你現在用我們找到的印刷所和訂單。」
「那就算交易。」
「可以。」
「不算學生?」
「不算。」
「家庭津貼?」
「沒有。」
「回程?」
「自己。」
葉文祺看了他很久。
「好。」
自由多了。
保障也一起少掉。
1900 年,義和團與列強戰事爆發。
清廷要求海外捐輸、召人才。
日本商社則要這批會中文、懂南洋的青年留下,替它們做對華出版、採購與區域市場。
十一名正式學生第一次不用公司替他們討價。
他們自己選。
四個回南洋。
三個去中國省級工場與學堂。
兩個留日本商社。
一個失聯。
一個病死。
陳紹基看完名單,沒有把「未歸」寫成違約。
只叫人把那個病死學生的臺灣簿寄回他母親。
母親是檳城客家婦人,不識字。
她叫人一頁一頁念。
念到新竹那戶失田人家時,她忽然問:「我兒子到底去學機器,還是去學別人的苦?」
念信的人答不出。
1901 年,清廷新政開始,各省又來搶教材、機器、回來的人。
日本商社也送更好的條件。
陳紹基沒有替十一個人再做一次統一分配。
他只把幾只從日本帶回來的木箱打開。
第一只,印刷字模。
第二只,機器零件。
第三只,學校課本。
第四只,是那些學生在臺灣記下的地界、警察、學校、道路與人的簿子。
有人伸手先去拿機器。
陳紹基把第四只箱推到最前面。
「先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