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回 以為隨時可以停供
1904 年 2 月,日本對俄開戰的消息到新加坡時,張弼士已經把第一批米、煤、錫和船修價目放在桌上。日本商社願意出的價幾乎是平時兩倍,還附帶學生名額、機器採購與航運代理。陳紹基看完,只把合約上的「長期供應」四字劃掉。
這份報價其實不是一個籠統的「日本商社」送來。三井物產要的是能按月補上的米、煤、錫與日後採購關係;日本郵船要的則是靠港煤料、船修、代理與固定可用的航線。前者想把貨源變成長期交易,後者想把港口變成自己的運輸節點,兩邊都願意先用戰時高價把門打開。
張弼士把筆抽走。
「不要劃。」
陳紹基看著他。「你上回才說資本不能押在一個地方。」
「我說不能押在一個人,不是不能趁戰爭賺錢。」張弼士把合約翻回來,「日本現在缺的是每天都要到的米、煤和修船。你三個月一簽,它會找第二個賣家。你簽一年,我們才有資格談銀行、航線和戰後市場。」
黃遵憲坐在窗邊,沒有看價目。他手裡是鍾月蘭從臺灣寄來的信。信裡說,一個日本糖商剛替地方農戶墊了肥料與運費,沒有買一寸土地;第二年那幾戶便只能把甘蔗賣給它,因為別的買家不接它指定的規格和貸款。
「你怕日本買地,」黃遵憲說,「它未必要買地。」
張弼士笑道:「那正好。我們只賣貨,不賣礦、不賣港、不賣船。」
「也不賣人?」
「人自己會走。」
這句話讓屋裡安靜下來。梁紹文把巡行工場留下的那把磨白游標尺放在桌上。共同規格才剛讓五地機器能互換,日本商社現在拿著同一套尺寸來下單,連包裝都不用重新問。
「它不是來買我們的東西。」梁紹文說,「它是來買我們已經整理好的路。」
張永福也來了。他在新加坡做生意、辦報,又替革命活動奔走,看到的不是只有米價。
「日本若贏,」他說,「南洋青年會第一次真的相信亞洲國家能打贏歐洲。學生路、印刷路、船路現在不接,戰後別人會接。」
林文慶把住區那週的米價放到他面前。
「那這張誰接?」
張永福皺眉。「戰爭本來就會漲。」
「我問的是,拿碼頭家庭多付的米錢去買一個『亞洲能贏』的例子,誰同意?」
張永福沒有退。「所以留本地量,不是什麼都不賣。」
林文慶也沒有要求全停。「那就把本地米、學校和醫療的成本先寫進去。不要戰後只記得日本贏了,忘了新加坡誰先替它付。」
那夜的館議分成三派。張弼士主張接長約,以戰時需求換銀行、航線與日本市場;黃遵憲主張只接短單,軍需與學生、出版、機器分開,不讓戰爭把整個東亞接口綁成一份契約;陳紹基則只問新加坡和檳城米價會不會先被抬高。沒有人能用「支持亞洲強國」或「反對帝國」讓對方閉嘴。
最後拍板的仍是客籍股戶館議。張弼士贏到供應權,黃遵憲贏到退出條款,陳紹基則逼出本地保留量。
合約被拆成七份:米三個月一續,煤按船期結算,錫只賣成品不交礦權,船修一艘一價,藥材另約,學生名額不與軍需綁定,水道資料只給已確定航程。任何日本商社不得取得蘭芳完整供應名冊;任何一港停供,其他港不自動補足。
張弼士在簽字前問:「這樣還叫長約?」
黃遵憲答:「叫讓它以為有長約。」
第一季,日本船幾乎沒有斷過。新加坡的修船棚日夜點燈,檳城錫價上漲,米船從暹羅、海峽與南洋各港往北走。日本海軍和運輸體系原本就有自己的國家能力,蘭芳沒有替它打仗;但南方的煤、米、錫、纜繩與修理讓幾條原本必須繞更遠、等更久的供應線縮短了。
戰事越往後,張弼士越確信自己押對了。
直到新加坡米價先翻上去。
一名住區婦人把一袋摻碎米的糧倒在商館門口,罵糧商把整粒好米全送去日本船。她不是蘭芳股戶,也不在任何補貼名冊裡;丈夫在修船棚加班,工錢確實漲了,家裡買米卻比加薪更快。
陳紹基把那袋米扛進館議。
「這就是第一季的利潤。」他說。
張弼士反問:「不賣,日本也會去暹羅、緬甸買。你要我們少賺,還是要戰爭停?」
「我只要住在碼頭旁的人不要替日本兵吃更貴的飯。」
第二季開始前,館議第一次真的想停一項供應。黃遵憲主張米量減兩成,把高價留給煤、錫和修船;張弼士反對,因為米一減,日本會用更高價直接挖走不受蘭芳控制的米商。鍾月蘭從臺灣電報過來一句:「最先失去的不是貨,是賣給誰的選擇。」
結果不是停供,而是蘭芳先動自己的船位。合作米商若要上蘭芳船,必須先把固定比例留在新加坡與檳城本地市場;日本願付更高價的部分照賣,差額中抽一部分補住區,但補貼不再只給蘭芳登記戶,由本地市場按購買量退回。
米商罵公司拿船位逼私人貨主。住區居民也沒有感謝蘭芳,只說若不是公司先把船都簽出去,本來不必領補貼。
真正麻煩的是錫與船修。
日本商社沒有買礦,卻開始送新泵、預付和貸款;幾座礦因此改做日本指定規格。船廠沒有賣給日本,最熟悉日本船型的工匠卻因薪水高,只肯排日本單。蘭芳守住了產權,依賴卻從訂單、技能和債務裡長出來。
葉文祺此時已成為日本商社與南洋之間最熟練的通事。他當年不是正式留學生,沒有兩年回程限制,替日本印書、找貨、談訂單都比蘭芳自己的人快。
「你們合約上寫不准買礦。」他對張弼士說,「沒寫不准借錢給礦主。」
「借錢要還。」
「所以比買下來更好。」
張弼士第一次沒有回嘴。
1905 年初,日本戰局佔優。亞洲各地報紙把日本勝利寫成亞洲國家擊敗歐洲強權,改革派、革命者、學生都往東京聚。黃遵憲卻在館議上提出第三季縮單:米不增、煤不增、不再交新水道資料,所有日本貸款不得附礦場優先購買;學生、出版與政治聯絡另約。
張弼士拍桌:「你現在停,前兩季替日本把路修好,第三季把生意送給別人。」
黃遵憲說:「不縮,等戰爭結束後,它連別人都不用找。」
兩人爭到最後,誰也沒有全贏。軍需量凍結,不再增加;既有船修完成;新貸款不由蘭芳擔保;日本若繞過公司直接找礦主、米商與學生,公司不阻止,但也不替那些交易提供船位、保險與追債。
結果很快證明兩邊都只對了一半。
日本確實繞過蘭芳。它已經從前兩季交易知道哪些礦主缺錢、哪些米商嫌公司抽成、哪些學生想留日、哪些革命者願意拿未來市場換今天的武器與印刷。蘭芳當年為了防止一個帝國拿到全冊,故意把名單拆散;日本沒有偷到那本冊子,只是用一張張訂單把人重新認了出來。
1905 年戰爭結束後,軍需下降,商社卻沒有離開。它們把戰時煤單換成機器代理,把米船換成長期採購,把學生名額換成留日就業,把政治人物的借款換成未來市場。
1906 年,鍾月蘭又從臺灣寄來一封信:後藤新平離開總督府,轉去主持新設的南滿洲鐵道。陳紹基把名字圈起來。幾年前在臺灣讓他們看土地、人口、疾病與產量統計的那套人,如今沿著鐵路、商社與投資往滿洲走。
張弼士看完只說:「他換地方了。」
「方法沒換。」陳紹基答。
蘭芳原先把臺灣當成日本殖民的警告、把日俄戰爭當成另一筆可以隨時退出的生意;到這時才看見兩件事其實接在一起:調查知道哪裡有什麼,商社先進去,船與貸款把交易固定,最後政治力量才不必自己買下每一寸地。
張弼士原以為戰爭結束就是蘭芳可以停供的那一天,直到他真的提出停掉一條日本船修線。新加坡船廠先來反對。
「停一季,我們四十個人先沒飯吃。」工頭說。
「日本沒有第二個船廠?」張弼士問。
「有。」
「那你們沒有第二個客人?」
工頭沒有回答。
蘭芳第一次看清,所謂停供權若使用得太晚,會先砍到自己的人。
1907 年,葉文祺回到新加坡,穿著日本商社的西裝,手裡拿的是機器、出版與南洋市場代理。他站在當年送學生去日本的陳紹基面前,熟練地用同一套報價、規格與船期談條件。
陳紹基問:「你現在替誰做事?」
「替付錢的人。」葉文祺說,「這不是你們教我的嗎?」
張弼士在旁邊聽見,沒有生氣。他只把1904年的第一份合約、住區那袋碎米、鍾月蘭的臺灣來信與日本商社的新代理書放進同一只箱子,不准秘書重寫成「蘭芳早已預見日本」。
1908 年,清廷準備用新的國籍規則把海外華人重新拉回血統國籍,英國殖民政府也在加強土地、公司與社團登記。館議裡,陳紹基把黃遵憲生前留下、又由商館補了三年的日本材料攤開。
「我們一直怕別人買走蘭芳。」他說。
梁紹文摸了摸那把舊游標尺。
「其實不用買。」
門外,一名土地代理人正等著進來。他帶著的不是軍需單,而是一疊馬來亞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