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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回 敵產倉庫不能停工

1914 年 8 月,英國官員把「敵產」兩個字貼上新加坡港邊一座德國商行倉庫時,後門還排著三十多輛牛車。

橡膠怕熱,錫箱已投保,兩箱船機零件當晚就得轉船。封條一貼,最先停工的卻不是德國股東,而是華人帳房、馬來搬運工和等著零件修船的幾家小商號。

林崇文趕到時,英方接管人正命人收走鑰匙。

「今天誰排出貨?」林崇文問。

「帳冊都會移交。」

「我問的是誰。」

對方愣了一下。

倉裡四種語言混在同一本簿上,還有只有老船戶才看得懂的記號。真正知道哪一批先搬、哪一批不能淋雨、哪一個客戶月底一定拖款的,是華人帳房林茂成;知道哪一扇門下雨時會積水的是馬來領班哈山;升降機的煞車則只有德國技師魏斯敢拆。

英國可以在一個上午拿走所有權,卻拿不走這三個人的手和記憶。

林崇文沒有立刻替倉庫求情。他先回商館,把問題送進館議。

張弼士第一個開口:「接。」

林文慶問:「接什麼?」

「客戶、倉位、船路。」張弼士說得毫不避諱,「德國人被凍結,英國人又不會做這座倉。我們不接,歐洲別家也會接。」

「工人呢?」

「留下能做事的。」

林文慶抬眼。「不能做事的就算敵產一起清掉?」

張弼士沒理他,只把一張戰前名單推到桌上。兩年前,他已讓幾家與蘭芳往來的外商倉庫各挑本地職員學簿記、機器與調度,公開理由是效率,真正原因是他早就不信一座碼頭能把整項能力押在一個外國經理身上。

「我們不是今天才準備接。」他說。

這句話讓屋裡安靜了。

林文慶拿起名單,看見夜校費、技術津貼與兩名本地替補的名字。「所以你早就在等哪一家外國商行出事?」

「我在等任何一家出事。」

「戰爭只是剛好替你開門。」

「門開了不進去,才叫浪費。」

兩人最後沒有和解。館議把權力拆開:張弼士可以談承租、客戶與航運;林文慶負責工人、既有貨權與本地受託;林崇文只拿三十日執行授權。若三十日後英方仍要把整座倉永久交給別家,蘭芳不得靠臨時管理自行改成所有權。

林崇文帶著這份授權回到封條前,對英方說:「倉可以繼續開,但不是替你們免費保敵產。」

他提出三件事。已進倉的本地貨不能因德國股東被凍結就失去貨權;原帳房、領班、搬運與本地技師照原工資留任;所有維持倉庫運作的人,其工資與未付費用要先於戰後股東分配結算。

張弼士想加「優先承租」,林文慶堅持先不要寫。兩人在電報上又吵了一輪。

「不先卡位,戰後一定給英國商社。」張弼士說。

「現在寫優先承租,就會變成我們利用敵產法搶倉。」

「我們本來就在搶。」

「那至少別說成救人。」

條件最後送到海峽殖民地總督亞瑟・楊爵士(Sir Arthur Young)手上。他要的是戰時港口不停、軍需與轉運照走,因此准一個月監督復工;但敵產日後怎麼處置仍由殖民政府決定,他拒絕先給蘭芳或任何本地管理者優先承租。對他而言,本地人可以證明自己不可替代,不能因此把戰爭沒收直接變成所有權。

封條從大門移到帳房櫃,門重新開時,第一批衝進去的不是蘭芳首事,是等了兩日的牛車。

復工第一天便卡在升降機。

英方不准魏斯碰機器,說敵國技師只能交資料。哈山站在吊鉤下看了一會兒,對軍官說:「封條知道他是敵人,機器不知道。」

魏斯要求親自調煞車,條件是妻兒在被拘留前有住處和生活費。張弼士主張由德國凍結款裡扣,英方不同意;林文慶則要求先由倉庫營運費墊,日後再追。

林茂成忍不住說:「你們在談誰付錢,貨已經吊在半空。」

最後魏斯在兩名本地技師盯著的情況下動手。他每拆一步,林茂成便記一步;哈山叫兩名年輕搬運工站在旁邊看。魏斯修完後問:「你們是怕我明天不在,還是希望我明天不在?」

林茂成沒有答。

三週後,他已能自己調那套煞車。

帳房也被改了。林茂成把德文、英文、馬來文與華商暗記重新排成每個班都看得懂的工作簿:貨從哪來、誰付過錢、遇雨先搬哪批、欠款找誰、哪臺機器壞了先停哪一線。原來藏在歐洲經理腦中的順序被拆開後,英方更容易監督,蘭芳也更容易接手。

這正是林文慶最不舒服的地方。

「你看,」他對張弼士說,「你說是讓本地人不被一個外國人卡住。現在換成我們知道全部。」

張弼士翻著新的工作簿。「至少不是一個人知道全部。」

「公司還是知道。」

「那你要把帳燒掉?」

林文慶沒有再說。他要的不是無知,而是不能讓「會做事」自動變成「應該屬於蘭芳」。

戰爭很快替這場爭論加價。軍方要倉位,歐洲商社要德國客戶,本地商人也要求過去只有大洋行能拿到的轉運與信用。張弼士本想趁機把好倉位集中給蘭芳船路,林文慶用受託席位否決。

「你若說這座倉能活,是因為本地人還在,就不能開門後先把本地小商人趕出去。」

最後原客戶照貨量續用,另留一部分給小船戶和修船戶;蘭芳只收管理、修理、承運與信用費,沒有立即拿到倉庫產權。

1915 年,「和安號」在印度洋受損返港。英軍優先修自己的歐洲船,港內又缺材料。敵產倉裡那套德國升降機、林茂成重新整理的零件簿,以及魏斯教會的兩名本地技師,讓和安號比預估早十日復航。

那十日後來被張弼士拿去和英方談新的承租條件。

「你們不是因為喜歡華商才讓倉開。」他說,「是因為船要走。」

英國接管人也不裝客氣:「所以戰後倉庫更不可能白送給你們。」

年底,英方準備把倉長租給一家歐洲商社。林茂成第一次自己走進聽證房,把一年來的出貨、工資、索賠、維修與軍需紀錄全搬上桌。

「你們封門那天,說要保管敵產。」他說,「這一年是誰在保管?」

官員說:「你們有領工資。」

「那我今天不是來討賞。」林茂成把帳本合上,「我是來出價。」

張弼士替本地管理公司找銀行、船戶與商人出資;林文慶堅持原工人也能用累積工資與分紅入小股,不准只把他們寫成「維持運作的證明」。兩邊又爭了三天,最後成立的承租公司裡,蘭芳相關資本佔大頭,林茂成、幾名帳房、領班與合作商戶也真正持有份額。

他領到第一把以新公司名義重刻的鑰匙時,倉庫門楣上德國商號的漆字還沒有刮乾淨。

哈山看著那塊牌子,問:「換名字了,明天米會便宜嗎?」

沒有人回答。

戰爭已經把更多船拉去軍用,保險與運費一路上漲。倉庫終於沒停工,碼頭工人手裡的工資卻開始換不到足夠的米。

林茂成把新鑰匙插進門鎖時,門外有人把一疊工資票摔在米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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