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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回 壞米進院,門先關上

1931 年 6 月,一車米駛到裕成舊院門口。十二袋剛卸下第一袋,黃玉梅就把院門從裡面關上。

灰綠色霉斑藏在袋底。酸味一散,門外排了一早的失業工、婦人和孩子全擠上來。林秀娥隔著木板喊:「霉的我自己挑,先讓孩子吃!」

黃玉梅抓了一把米,指甲一捏便碎。「這批不能吃。」

「那妳叫我們來做什麼?」

這一句,她一時答不出來。

兩週前,林崇文已從另外三個救濟點拿到幾撮可疑米樣。有人說是倉底受潮,有人說承包商把舊米摻進新貨;樣品沒有完整批號,殖民衛生官只回了一句:來源不明,不能據此停掉供應。

問題是,同一家承包商正好給蘭芳一個很便宜的條件。米價比爪哇新米低近兩成,還肯給三十日信用。南益剛接下裕成,李光前想把工場旁的舊院重新開成平價市場;若第一批米夠便宜,失業工、小販和診所都會先進來。

館議上,林文慶把那幾撮發黃的米推回去。「你們已經懷疑,還買?」

李光前說:「懷疑不是證據。」

黃玉梅問:「那要等誰吃出證據?」

最後通過的不是設局,只是一筆很難看的採購:先買三車,不預付;每車到院拆袋驗貨,不合格立即拒收;若第一批過關,再談三個月。林崇文還答應,舊院不會因為公司供米就變成只准工場發牌進出的地方。

但第二件事他沒有答應。

黃玉梅要求把「這批米來源有疑」寫在開市告示上。

李光前反對。「你在米還沒到以前先說可能有問題,誰還來?」

「所以你要他們先來排。」

「我要先驗。」

「他們要先餓。」

館議沒有再表決。告示最後只寫:平價米今日到院。

所以人群真的來了。

第一車也真的壞了。

黃玉梅把門關上,不是照公司預演,而是因為她若讓第一袋進鍋,昨天那場爭論就會變成今天孩子肚子裡的東西。

院外越來越吵。承包商夥計說只是底層幾斤受潮,把壞的挑掉就能交貨;他甚至提出再減價一成。林秀娥聽見價錢後反而更急:「便宜就便宜,我願意買。」

黃玉梅把側門打開,只讓診所的醫者進來。醫者聞完、摸完,又剝開兩袋,搖頭。「不是幾斤。整批回潮。」

她這才叫一個小夥計跑去報館。

不是叫記者來拍承包商,是把昨晚那張開市告示和今天的驗貨結果一起送去。

林崇文趕到時,先問的卻是:「記者是誰叫的?」

黃玉梅說:「我。」

「還沒跟官署談。」

「米已經到了。」

「可以先退貨。」

「退了,明天你還可以說只是供應商換一車。」

她把館議採購抄件遞給他。「這上面有我們自己的名字。」

林崇文沒有接。

承包商代表很快也到了。他一看到診所醫者和聚在街口的人,立刻要求把車拉走,說這只是商業退貨,不准蘭芳拿來攻擊殖民救濟制度。

黃玉梅反問:「同樣的倉號,前幾個救濟點是不是也收過?」

對方不答。

殖民衛生官下午才到。官員原想抽兩袋封存,讓車先回倉。林秀娥卻把自己早上領到的排隊木牌塞到他手裡。「你們慢慢驗,我明天拿這個吃嗎?」

街口第一名攝影師這時才架起相機。

鏡頭裡沒有預先排好的好米,也沒有一場漂亮揭弊。只有一車被拒收的霉米、一扇關著的院門、一群已經等了半天的人,還有蘭芳自己印的「平價米今日到院」。

記者問林崇文:「你們事前知道有問題?」

「知道有投訴。」

「還下單?」

「先驗貨,未付款。」

「那為什麼先叫人來?」

林崇文停了一下。「因為我們以為可以在開市前驗完。」

黃玉梅在旁邊說:「也因為便宜。」

李光前下午趕到,聽見這句便皺眉。「妳一定要現在講?」

「不然什麼時候?好米到了以後?」

好米其實還沒有到。

壞米被拒收後,李光前才派人四處找貨。兩條街外一名爪哇米商有八袋能立刻交,價格比承包商高了快三成;另有十幾袋要等到晚上從碼頭轉來。米商知道蘭芳現在急,半分都不肯讓。

李光前把報價單捏在手裡。「他在趁火。」

林秀娥聽見了。「剛才你們也在省火。」

他沒回嘴,叫帳房先付。

第一批八袋到院時,黃玉梅沒有立刻讓車進門。她請診所醫者、三名排隊婦人和兩名小販當場拆袋、摸米、煮一小鍋。米是乾的,也沒有霉。

有人問:「以後每車都這樣?」

李光前說:「至少這三個月。」

「三個月後?」

「再看供應。」

林秀娥冷笑。「這次你總算沒有說一定。」

真正吵起來的是那扇門。

南益接手裕成後,林崇文已換上一把只能由工場開啟的新鎖,準備把市場、攤位、配給和診所一起接進工場管理。如今公司自己第一次供米就出事,黃玉梅要求把鎖拆掉。

李光前問:「公司出錢找貨,還不能管門?」

「你可以管倉,不能只有你決定什麼東西能進、什麼人能進。」

「不管,明天就有人插隊、囤貨、轉賣。」

「那讓裡面的人一起管。」

警察已在街口集結。若院門再關一夜,殖民政府隨時可以用治安理由接手。李光前最後同意成立五人管理組:工場兩席,黃玉梅一席,街區婦人與小販各一席。貨源可以由蘭芳供,價格、驗貨與誰能入場不能再由南益單獨決定。

陳金水拿工具把新鎖卸下來時,沒有歡呼。那把鎖是蘭芳自己裝的,如今也是蘭芳第一次採購失手後被迫拆掉的。

翌日,中英文報紙都刊了照片。最刺眼的不是霉米,而是那張「平價米今日到院」的告示。衛生部門被迫追查同倉號貨物,幾個救濟點重新開袋,原承包商失去後續資格。

蘭芳沒有因此變成揭弊英雄。報紙同時刊出館議採購條件:公司在收到可疑樣品後,仍因低價、信用和市場入口決定試買。林文慶在會上反對的話也被抄了出去。

李光前看完報紙,只說:「市場是拿到了。」

黃玉梅回他:「不是你拿到的。是你第一次進來就把門鎖鬆了。」

蘭芳仍成了舊院最大的供貨者。殖民政府想另找英國或印度商人,卻發現院裡已經有米、有小販、有診所、有失業工和每天排隊的人;若把市場封掉,第二天就要由官署自己供糧。它最後沒有正式授權蘭芳,只停止阻止市場營業。

幾個月後,一名會福建話與日語的年輕代理曾啟明來到市場。他替日本商社做事,看見的不是一場慈善,也不是一場精心設局,而是一間新公司如何因一車壞米把自己也拖進街區政治。

「你們既然能從爪哇調米,為什麼還找日本貨?」他問。

李光前把橡膠、錫與鐵礦的幾張報價單推給他。

「因為米讓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便宜的貨,後面通常還有一條路。」

曾啟明笑了。「那你想看日本的路?」

李光前說:「先看你們為了一船礦,願意走多遠。」

院門旁,那把拆下來的新鎖仍丟在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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