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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回 船沒進港,橡膠還在倉裡

第一天,碼頭以為船期晚了。

第二天,陳金水帶著二十多名臨時工照樣來等開倉。吊機掛鉤垂在半空,倉頭說沒有船,不算裝卸工。

第三天早晨,曾啟明的電報到了。

石原產業的貨輪已在東岸小港。康盛園丘連做七夜,第一批煙片膠正在裝船,日本技師還留在煙房裡。

李光前把電報看了兩遍。

胡文虎只看一遍。「去年你拆一座橋,想知道他沒我們能不能走。」

李光前沒有抬頭。

「現在知道了。」

會議桌上原本放著日本合約、船期和一張準備好的加價單。林崇文把加價單抽走,換上一張康盛的舊資料:園丘負債、煙房能力、東岸道路、離小港多遠。

「康盛原來做不到這個等級。」他說。

黃玉梅問:「誰教會的?」

沒有人需要回答。

前年那條被蘭芳逼出來的路還在,日本商社拿預付款進園,又把自己的技師留下。曾啟明曾經替雙方找過路、翻過話,如今康盛不需要先把貨送到新加坡,也不需要等蘭芳報價。

胡文虎把手按在資料上。「這不是情報,是帳單。」

李光前問:「你要我現在做什麼?」

「先承認這批貨沒人買。」

倉外的工人還在等。

李光前走出去時,陳金水先問:「今天開不開?」

「日本船不來了。」

「明天?」

「也不來。」

有人罵了一聲。臨時工按日算錢,沒有裝船就沒有工。陳金水指著倉門:「貨還在裡面。」

「我知道。」

「所以貨沒失業,我們先失業?」

李光前看著半空那只沒落下來的吊機掛鉤,沒有拿公司的損失回他。

蘭芳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反擊。合作銀行握著康盛舊貸,保險行可以提高小港航線費率,幾個地方商人也還欠蘭芳信用。林崇文提出三個動作,只要做其中一個,日本這一船就可能趕不上潮。

胡文虎反而第一個反對。

「你去年拆自己的橋,現在還要去拆別人的路?」

「那條路本來就是我們逼出來的。」

「所以更不是你的。」

李光前看著康盛資料很久,最後把三張指令都折起來。

「不動。」

林崇文抬頭。「讓它走?」

「它已經走了。現在再卡,只能證明我們輸不起。」

這一次沒有九日試驗,也沒有誰躲在酒店等結果。日本船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回新加坡。

真正先找上門的是英美買家。

消息傳出去第四天,Dunlop 的代理到倉裡看貨;翌日 Firestone 的驗貨員也到了。兩邊都知道蘭芳突然多出一批已分級、已包裝、卻沒有原買家的高級橡膠,所以第一句不是問品質。

「日本價多少?」

李光前報了原價。

對方笑了。「那你賣給日本。」

倉頭沒人笑。

英美買家把價格往下壓,還要求往後固定數量、品質分級和優先裝船。李光前原本想用日本需求抬高長約,現在日本已經有第二條路,他反而成了急著找市場的人。

陳金水聽完報價,問:「你們要少賺多少?」

李光前說了一個數字。

「我們三天少的工呢?」

「正式工照底薪。臨時裝卸沒有裝船,本來沒有工。」

陳金水盯著他。

李光前停了一下。「這三天蘭芳補一半。」

「為什麼一半?」

「因為公司沒有叫日本船改道。」

「那橋誰拆的?」

這次輪到李光前不說話。

最後三天等待費沒有全補。林秀娥替孩子準備的鞋只買了一雙,兩個小的輪流穿。第一批英美訂單最後也賣得比原日本合約便宜。

康盛那邊卻忙得完全不同。日本預付款進場後,園主先還一部分舊債,再停掉幾個小客戶,把煙房全轉給大單。短期工資上升,夜班增加,日本技師開始記錄產量、乾燥時間、道路和哪一個工頭能臨時叫到人。

曾啟明站在小港,看著那艘原本應該來新加坡的船裝滿。他沒有替蘭芳安排這一次,也沒有勸石原改道。石原只對他說:「你們去年教我一件事。路如果只能有一條,就不算路。」

曾啟明把這句話連同船名、裝貨量和康盛煙房變更寫回新加坡。

林崇文拿著報告去見殖民官員。官員看完,第一句是:「這是商業競爭。」

「日本技師常駐園丘,自己控制道路、裝船和預付款。」

「日本公司在英屬地投資,不犯法。」

「如果戰爭呢?」

「現在沒有戰爭。」

林崇文把報告留在桌上。「那至少把第三地轉運和最終收貨一起查。」

官員把紙推回來一點。「你們是因為丟了一個客戶,才突然覺得日本採購是帝國安全?」

林崇文手還按在報告上,沒有把它推回去。

黃玉梅後來看見退回的報告,說:「很好。」

林崇文皺眉。「哪裡好?」

「至少英國沒有照你一句話就改規矩。」

「等他們看懂就晚了。」

「那你下次打算怎麼讓他們看懂?」

林崇文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一直留到幾年後那艘掛中立旗的『海雁』出現。

1937 年 7 月,中日全面戰爭爆發。陳嘉庚要求立即全面斷供日本,公開動員南洋僑社、教育與募款;李光前則主張軍用橡膠、錫與信用可以斷,但秘密支付、撤離與情報線不能一起切掉。

兩人在館議第一次正面對撞。

「你還要做生意?」陳嘉庚問。

「我要戰爭開始後還能把人帶出來。」

「日本買到一磅橡膠,都可能回頭變成車輪。」

「我們若連它在買什麼、從哪裡買都看不見,斷得再乾淨也只是把眼睛一起挖掉。」

胡文虎坐在旁邊,把康盛那張已經被翻舊的園丘圖折起來。

「別再拿一批貨試答案。」

李光前看著他。

胡文虎說:「這次先決定什麼真的不賣,再去想人怎麼走。」

隔月,新加坡公開籌賑組織還沒正式成立,一輛灰色舊卡車已被推到碼頭。車上不是橡膠,也不是礦石。

是藥、修車工具和一個還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中國的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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