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 Back

第49回 炸彈落下前,吊車已經換位

1941 年 11 月中,英軍工務官到新加坡西岸船修場做戰時徵用登記,沿著鋼軌走了二十多步,停在一塊新補的水泥前。

「吊車呢?」

黃德明指向住區方向。「在抽水房。」

工務官以為自己聽錯。「那是港口吊車。」

「上個月還是。」

他帶著兩名士兵沿輪痕追過去。最大的一臺移動吊車果然停在水塔旁,吊臂跨過泵房屋頂,下面幾個工人正在拆主泵。英軍手上的徵用圖,黑色方框仍畫在碼頭;真正的機器已離開那裡將近四個星期。

工務官指著駕駛座。「開回去。」

吳添福從泵房底下鑽出來,滿手黑油。「現在開走,今晚西邊三條街水壓掉一半。」

「這是戰時命令。」

「還沒打到這裡。」吳添福說。

工務官看向黃德明。「他是誰?」

「修這座城三十年的人。」

「我問軍方名冊上的身分。」

吳添福自己答:「沒有。」

一個月前,十七館議就是為了這種「沒有」吵起來。海雁號逼英國收緊對日出口後,林崇文要求把最精密的母機、量具和能在海外重建工場的年輕技師先送往印度洋,黃德明則主張重型吊車和一批老技師必須留在新加坡。英軍若撤退,港口首先會搶車、搶油、搶機器;城市停水、橋斷、屋塌時,留下的人不可能拿一紙徵用令去修泵。

吳添福聽完名單,第一個問的不是機器,而是船位。

「羅國安有,我沒有?」

黃德明說:「他二十四歲,能跟母機走。你留下,這裡的泵才有人會修。」

「那我老婆呢?」

沒有人回答。

吳添福把煙袋往桌上一摔。「羅國安能走,我得留下,這我聽懂了。那我老婆算什麼?她不會開母機,所以連問都不用問?」

林崇文沉著臉。「船位不夠。」

「不夠就抽籤。」

「母機不能抽籤。」

「那就明講,你們不是撤人,是撤公司。」

房裡立刻分成兩邊。撤離派主張母機、圖樣與年輕技師先走,否則一旦新加坡陷落,蘭芳兩百年的工業網可能在一個港口被切斷;留守派則要求家眷與老技師也有選擇權,不准公司以「不可替代」為名把誰固定在最危險的地方。黃玉梅坐在門邊,把每個人的話記下,特別在「自願留守」四字旁畫了一圈。

「誰真的自願?」她問。

羅國安在後排站起來。「我不想走。」

吳添福轉頭罵他:「你不走,誰把母機開起來?」

「你教我六年,現在日本人要來了,你叫我丟下你?」

「你留下才叫丟。」吳添福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教你不是讓你陪我死,是讓有一天我不在,你還能做。」

這句話沒有讓爭議結束,只讓羅國安閉了嘴。最後的決議很難看:母機、主量具與一批年輕技師先走;老技師原則留城,但本人可以要求家眷優先進下一輪撤離;港口吊車移進住區供水工程,任何人要把它開回軍港,都得先中止一項已經開始的民生工程。吳添福沒有投贊成票,他只在留守欄旁寫下:「我留,家人不算交換條件。」

母機出港那晚,他親自監工裝箱。羅國安最後一次檢查刀架時問:「到了那邊,量不到怎麼辦?」

吳添福頭也不抬。「先做壞一根。」

「做壞了呢?」

「再做壞第二根。」

「你不告訴我?」

「我若什麼都告訴你,你帶走的是我,不是手藝。」

船離岸後,吳添福回到工場,才發現黃德明替他家留下兩張待補船位。他把其中一張撕了。「不要拿我留下去換她們先走。要走就照規矩排。」黃德明沒有勸,只把撕掉的半張收進口袋。

吊車則在另一頭被慢慢「變成」抽水房的設備。黃德明先以水壓不穩承接大修,讓工人拆掉回港的一段鋼軌;又在吊車旁搭棚、吊出舊泵、換水塔梁。每天都有婦人提桶經過,有小孩蹲在旁邊看吊臂轉。英軍若來拖走它,眼前就不再是一臺閒置港口機器,而是一項做到一半、全住區都看得見的供水工程。

黃玉梅看得出這也是一場設局。「你拿居民當鎖。」

黃德明沒否認。「不然軍方拿一張紙就開走。」

「居民同意過嗎?」

「他們需要水。」

「需要水不等於同意替你守吊車。」

兩人吵到最後也沒有和解。黃玉梅把軍方徵用通知和蘭芳移車紀錄一起貼到市場外牆,讓人知道英國想拿走什麼,也讓人知道吊車原本不是住區的。

所以當工務官真的沿輪痕找到抽水房時,旁邊站的不是蘭芳護衛,而是一群先看過那兩張紙的居民。有人罵英軍,也有人罵公司。一個賣菜的女人指著黃德明:「你們兩邊都別說是為我們。水停了,我先找你。」

工務官還想再問母機,黃德明帶他回船修場。原來放母機的基座只剩四個螺栓孔。

「去哪裡了?」

「科倫坡,再轉印度。」

「誰批准?」

「出港時沒有徵用令。」

「你們知道會有。」

黃德明看著他。「知道。」

消息送回總督府,珊頓・托馬斯直接把林崇文叫去。前一次是海雁號,這一次是母機和吊車;總督終於看懂,蘭芳不是只在英國法律縫隙裡做生意,而是在英國決定之前先改變實物的位置。

「你逼我封一條路,」珊頓・托馬斯說,「再趁我還沒封第二條,把機器送走。」

林崇文回答:「你若早一個月徵用,我們就早一個月決定要不要違令。」

「你真以為新加坡的戰時資源可以由你們自己分?」

「不能。」林崇文說,「所以我們在戰爭到以前分。」

總督下令十二小時內把吊車開回港口,並要求蘭芳交出所有海外設備位置。林崇文交了母機所在工場地址,卻沒有答應送回;因為他知道,英國現在唯一能立刻拿走的只剩抽水房那臺吊車。

三個星期後,日軍進入馬來亞。第一輪空襲越過新加坡時,母機已在印度洋另一端,吊車仍停在水塔旁。英軍工務官第二次來,這次帶槍,命司機立刻熄火、把車開回港口裝最後一批軍用設備。

命令還沒說完,第二波爆炸把舊泵座震裂。混凝土梁斜下來,水壓表的指針開始往下掉。吳添福只看了一眼便衝到吊車旁:「鋼索給我!」

士兵擋住駕駛座。「軍方接管。」

吳添福回頭吼:「你先把水接管回來!」

黃德明把住區水壓紀錄塞給工務官,沒有拿什麼公司章程。「四十分鐘。泵座不起來,西岸先停水。你要吊車,可以,先在這裡簽:是你命令把它開走。」

工務官握著筆沒動。

居民已圍上來。沒有人喊「保護蘭芳」,他們只問今晚診所有沒有水、米倉能不能蒸飯、孩子能不能洗傷口。一個英軍中士催工務官強行徵車,工務官卻看著正在下墜的壓力表,最後只說:「四十八小時。」

「寫下來。」黃玉梅在人群後面說。

工務官轉頭瞪她。

「海雁號之後,大家都學會了。」她把紙遞過去,「口頭命令最便宜。」

四十八小時的暫留令當場簽下。吊車抬起第一根斷梁時支腳陷進鬆土,吊臂猛地向水塔偏去;吳添福叫人停機,拆棚架、墊鋼板,陳金水鑽進泵房重新套索。一名年輕工人被碎石砸中肩膀,鮮血順著手臂滴到水泥上。沒有人再有空談「城市優先」是不是正確,所有選擇都變成眼前這根梁能不能吊起來。

主梁移開後,泵座仍偏了半寸。吳添福伸手要最好的量具,旁人說已跟母機走了。他抬頭看黃德明。

「好東西給走的人,次一等的給留下的人?」

黃德明低聲說:「是。」

吳添福罵了一句客語,照樣蹲下去校正。傍晚前,泵重新轉起來,最先吐出的是一股黑泥,接著才是水。診所的人提桶跑來時,英軍工務官還站在旁邊,手裡那張四十八小時命令已被油污沾黑。

期限到了,軍方第三次來取吊車,卻發現回港需要的一段傳動鏈不見了。陳金水說空襲時拆下送修,沒有人承認知道送去哪裡。黃玉梅當場問黃德明是不是公司授意,他說不是;吳添福在旁邊冷冷補了一句:「你最好真的不知道。」

英軍可以搜、可以抓人,也可以把吊車硬拖走。但前線已一路南下,港口撤運次序也因少了這臺吊車被迫重排,一些原定裝船的重型設備已經來不及。軍方最後沒有再為它調兵。

這一局並不乾淨。英國少帶走一批機器,日本日後卻可能接收到留在城內的維修能力;居民得到水,老技師也因此更難撤離。十七館議沒有開慶功會,因為吳添福那張「我留,家人不算交換條件」的紙還夾在原決議裡。

印度洋另一端,羅國安第一次重新開母機,真的做壞了一根軸。他量了三遍,仍找不到原因,只好把試件送回新加坡。通信尚未斷,吳添福看一眼表面紋路就知道刀架受熱後移了。

黃德明問:「要不要把修法發過去?」

吳添福沉默很久,拿起鉛筆,只在圖上圈出錯的位置。

「就這樣?」

「就這樣。」

「他可能再做壞。」

「那就讓他再壞一根。」

圖紙封進電報袋前,吳添福在角落寫了一句客語,沒有翻成華語:師傅不在,手也要記得路。

電報員把袋口封死。新加坡還能回答印度的問題,但吳添福已決定,下一次不再把答案一起送出去。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