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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回 母機到印度,師傅先斷線

1941 年 12 月初,新加坡與科倫坡之間的電報線還通得很好,吳添福卻把報務員叫到身邊,指著羅國安剛送回來的問題說:「三天內,凡是問怎麼修的,都不答。」

報務員愣住。「線沒有斷。」

「我知道。」

「他們第一根軸已經做壞了。」

「我也知道。」

林崇文從後面走進來,看見桌上那張量測紙。吳添福只圈了三個位置:熱後偏差、中央震紋、刀架位移。墊哪個機腳、油量多少、先做什麼後做什麼,一個字也沒寫。

「你要故意不救他?」林崇文問。

吳添福把鉛筆放下。「我要趁我現在還能救他的時候,先讓他沒有我。」

科倫坡那頭,羅國安看到回電後,把紙拍在母機上。

「這算什麼答案?」

何玉珍拿過來看了兩眼。「至少他告訴你,問題不只在床腳。」

「他明明知道怎麼修。」

「那你呢?」

羅國安瞪她。「我若知道,還問他做什麼?」

何玉珍沒再說話。她把第一根失敗的主軸推到牆邊,與第二塊待加工鋼料放在一起。工場外忽然傳來車聲,兩名英軍把一根彎曲的海水泵主軸抬下卡車,後面跟著海軍修理場工程師梅森。

梅森開口便問:「哪一位是負責人?」

羅國安說:「我。」

梅森看了看他的年紀,又看母機。「那誰負責校正?」

「也是我。」

梅森笑了一下,從公文袋裡抽出一張命令。「很好。三天。做出新軸,這臺機器和你們的人繼續以自己的工場接盟軍修理;做不出來,母機移進海軍工場,人分編到各組。」

羅國安沒有接紙。「誰答應的?」

「你們新加坡的人。」

何玉珍先把文件搶過來。林崇文已用二十四首事會的戰時授權接了這張急單,連失敗後如何交機都寫得清清楚楚。

羅國安當場罵了一句客語。「他們人在新加坡,憑什麼替我們押這臺機器?」

何玉珍說:「因為不押,英國今天就會拿。」

「那讓英國拿!」

「你真想?」

羅國安沒有回答。

梅森倒替他回答了:「其實不必賭。由我校機,你操作,三天足夠。母機仍在這裡,只是按海軍規程做。」

羅國安抬頭。「然後下一張單呢?」

「同樣。」

「再下一張?」

梅森攤手。「戰爭時期,這樣最有效率。」

羅國安把公文放回他手上。「那跟把機器搬進你們工場有什麼差別?」

第一天,他們先做壞第二根軸。

冷機量測幾乎全對,車了一個時辰後,右端卻慢慢跑掉。羅國安判斷地基受潮,把一片銅墊塞進右後機腳;第二次切削,誤差反而轉到左側。梅森站在門口看完,只提醒:「明天中午前再沒有合格件,我的人進場。」

羅國安把量具往桌上一丟。「發電報。」

報務員問:「問什麼?」

「問師傅,右後腳到底墊多少。」

新加坡回來的只有一句:偏差在熱後增大,先找哪裡在移動。

羅國安把電文揉成一團。「他要我猜到幾時?」

何玉珍卻把兩根壞軸並排放在地上。她出身新加坡客家膠行家庭,早年在煙房做橡膠檢驗,後來才被拉進材料與溫度測試。她不會像吳添福那樣摸一下機座便說「可以下刀」,但她有個讓師傅們很煩的習慣:同一塊材料為什麼昨天能用、今天不能,一定要追到變化發生在哪裡。

「你看這裡。」她指著第二根軸中央的細紋。

羅國安蹲下。

「第一根沒有。」

「所以?」

「所以不只是腳。整臺機器熱起來以後,有東西在震。」

兩人回到母機旁。科倫坡為了防空,把設備塞進厚重混凝土房,窗又小;英軍急單要求連續運轉,主軸箱比新加坡熱得快。羅國安突然想起,吳添福在舊工場開機後總要東摸西摸,常常半個時辰不准學徒下刀。以前他以為那是老人慢,原來「現在可以」四個字前面,還有一整段沒有人教過他的等待。

他再次拍電報回去,這次沒問怎麼墊,只報油溫、室溫和震紋。

新加坡仍沒給答案。吳添福只叫人拍發一組舊工場室溫,外加一張主軸箱側面的照片。羅國安看了半天才發現,照片上的油污線比現在低。

「他連油量都沒教過我。」他低聲說。

何玉珍說:「也可能他自己從來沒覺得那叫一門工序。」

新加坡那邊,林崇文也盯著同一張照片。「你這已經是在教他了。」

吳添福說:「我只告訴他,我平常看的東西比圖紙多。」

「三天急單若失敗,母機會被接走。」

「那就接走。」

林崇文第一次發火。「你當初逼他帶母機走,現在又說讓英國接走?」

吳添福抬頭。「你要的是一臺沒被日本拿到的機器,我要的是一個不用我也會修的人。不是同一件事。」

林崇文沉默。這場賭局原本是他用來逼英國承認蘭芳海外工場的;吳添福卻把它變成另一場賭局——寧可失去母機,也不肯再把徒弟變成隔海等口令的手。

第二天夜裡,羅國安沒有再做第三根。他停機、開窗,把主軸箱降溫,再用三種轉速空轉。梅森進門看見機器停著,臉立刻沉下來。

「你只剩十六個小時。」

「所以我不能再做第四根壞的。」

「我的人現在接手,還來得及。」

何玉珍把兩根失敗品橫到門口。「可以。先在這上面簽名。」

梅森皺眉。「簽什麼?」

「第一次你們催連續運轉,第二次你們說不用等熱穩。你現在要接機,前兩次也一起接。」

「這是你們加工失敗。」

「那你就別怕簽。」

梅森站在門外,最後沒有跨過那兩根軸。他不是被蘭芳的章程說服,而是知道即使把機器接走,還是需要眼前這批人繼續做;此刻把事情變成英軍搶機,只會讓其他南洋技師開始盤算自己下一次該把哪個零件藏起來。

羅國安量到深夜,終於發現刀架固定座的一片墊片有問題。母機拆運後由英國裝配工重新磨過,磨得太薄;冷機時勉強鎖緊,熱起來便放大位移。這個錯既不在原圖上,也不可能由新加坡的吳添福隔海知道。

羅國安拿著那片墊片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何玉珍問:「笑什麼?」

「我剛才還在等他告訴我一個他根本不知道的答案。」

第三根軸從凌晨開始切。羅國安把預熱時間拉長,降低油量,每完成一段便停下測溫。速度慢得讓梅森臉色越來越難看。還剩六個小時時,一名年輕學徒急著挪鋼料,手指被吊帶夾住,血一下湧出來。

羅國安想叫他包一包繼續,何玉珍先把總開關拉掉。

「你瘋了?」羅國安吼。

「他手還在流血。」

「我們只剩六個小時!」

「所以就可以少一根手指?」

羅國安吼:「英軍明天接機,大家都要被拆散,妳懂不懂?」
何玉珍指著學徒一路滴到門口的血。「我現在只看見他的手。」
「妳以為我沒看見?」
「那就先送人。你要保工場,別先拿他的手來證明。」

最後傷員被送去處理,機器停了四十分鐘。羅國安沒道歉,只重新計算剩下的刀具與時間。

中午前,第三根軸終於完成。裝進海水泵測試座後,前十分鐘正常,第十五分鐘軸承卻開始升溫。梅森立刻說:「不合格。到此為止。」

羅國安站在泵旁,沒有拆軸。他蹲下去摸底座,叫人再次啟動。震動從泵殼一路傳到地面,比軸本身還明顯。

「停。」他說。

梅森已叫英軍技師進門。

羅國安指著底座。「不是軸。」

「你又要拖時間?」

「把原彎軸拆掉以後,你們重裝泵座,對中錯了。」

梅森的臉沉下來。「海軍修理場不需要你檢查。」

羅國安直接把手放到泵座上。「那你自己摸。」

梅森沒有動。

何玉珍把一枚粉筆放在他掌心。「不用相信我們,畫線。再開一次就知道哪裡在走。」

英軍重新啟泵,粉筆線很快錯開。梅森站了幾秒,最後轉身命人鬆底座、重新對中。

這一次,泵連續轉了兩個時辰,溫度沒有再往上爬。

梅森在驗收單上簽字前,看著羅國安問:「如果你師傅第一天就把答案告訴你,會更快吧?」

羅國安說:「第一天那個問題,他知道。今天這個,他不知道。」

「所以?」

「所以我現在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問了也沒用。」

梅森簽完驗收單,母機沒有搬。不到半日,海軍又送來下一張修理單,收件欄仍寫這間工場。

羅國安把整個過程拍回新加坡:過薄墊片、油溫、停機四十分鐘、學徒夾傷、泵座錯位,一項都沒刪。最後才加一句:「第三根合格。」

吳添福看完,沒有稱讚。他只回了一行:「這次不是你做對,是你終於敢查別人也可能做錯。」

羅國安氣得把電報揉爛。何玉珍把紙撿回來攤平。

「你不是一直想等他認你出師?」她問。

「他這算嗎?」

「我不知道。」

「那妳撿什麼?」

「留著。哪天他死了,你大概又會想看。」

新加坡的吳添福則把原本準備補發的完整校正圖拿到火邊。他沒有燒徒弟的名字,也沒有燒母機圖號,只把那幾張「標準答案」一頁頁送進火裡。羅國安已經在另一種鋼料、另一座工場、另一臺泵上碰到吳添福從未見過的錯;那些完整修法此刻再寄出去,只會讓他重新照著舊師傅做。

窗外的防空警報又響了一次。曾啟明帶著一疊新整理的雇工冊進門,說日軍若攻進新加坡,籌賑會、學校、船廠和撤離名單都可能先被查。林崇文已命人把部分技師改列抽水、發電與民用修理,想讓占領軍第一眼先看見「有用」而不是「抗日」。

吳添福翻了幾頁,忽然停住。「只會搬東西的人呢?」

「沒有技術身分,很難藏。」曾啟明說。

「所以會修機的值一條命,不會修的自己想辦法?」

曾啟明沒有回答。

吳添福把其中一頁撕了下來。紙上有一名電工、一名碼頭青年,還有三個只做搬運的學徒。

「這頁我沒看過。」他說。

曾啟明看著他把紙折進衣袋,沒有阻止。

那張列著電工、碼頭青年與三名搬運學徒的紙一直留在吳添福衣袋裡。防空警報停下後,他也沒有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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