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 Back

第53回 洪水未來,倉庫先上山

1943 年 4 月,帕特開山腳還只有午後短雨,黃德明已先把奎寧、無線電零件和剛從阿克倫送回來的密封圈各抽一批,往山坡上送。

不是因為他知道哪一天會淹。過去三年的河位、車隊紀錄和當地挑夫都指向同一件事:雨季一到,河岸第二倉至少有一段時間不能當唯一補給點。盟軍運輸官不肯在正式倉單上移址,林崇文便讓蘭芳自己租下一座廢茶葉乾燥場,先補屋頂、鋪木架,只存最難補的輕件,當作一個月的雨季備援。

一個月後,第一場大雨比軍方預估早了兩個星期。黃德明另一輛卡車照正式命令開到河岸第二倉時,倉門還開著,裡面的搬運工卻已把最底層木箱往上墊。

水從牆腳滲進來。

美軍運輸官羅伯特・考德威爾(Robert Caldwell)站在門口,褲腳全濕,仍指著卸貨位。「奎寧、無線電零件、密封圈,都進二號倉。」

黃德明跳下車,先沒回話。他走到牆邊,把鞋底踩進水裡。水剛過鞋面,卻還在漲。

「上游呢?」

「雨更大。」

「那還卸?」

考德威爾抬頭。「軍方倉單寫這裡。」

黃德明打開車尾。最外面一箱正是阿克倫剛送回來的改良密封圈,盒內還夾著那只裂成兩半的舊圈。

「倉單會吸水?」

「你有別的倉?」

黃德明指向山坡。

「有。你們一直不肯把它寫進補給圖。」

那座廢茶葉乾燥場已被蘭芳先租下一個月,屋頂補過,也臨時釘了兩排木架;問題是路仍只夠一輛卡車慢慢爬,沒有軍方批准,而且黃德明只知道乾燥場的租約,並不知道雨季一到,附近三個村會把同一塊高地當作避洪、放種糧和安置老人的地方。

他看了河水一眼。「先把第一車開上去。」

考德威爾立刻攔住車門。「未經批准轉移軍需。」

「那你把這批簽收。」

「還沒驗。」

「你不簽,我就不卸。」

「你這是在拿洪水逼軍方。」

黃德明說:「一個月前我就叫你們認這個備援點。你們不認。現在是水替我把問題搬到門口。」

第一輛車掉頭。

半個時辰後,黃德明才知道高地也不是空的。

茶葉乾燥場門口已堆著一袋袋種糧,屋簷下坐著老人,兩頭牛拴在排水溝旁。桑梅站在中央,正叫三個少年把草席往裡搬。

她替附近三個村落收米換鹽,每逢河水變色,也負責把老人、孩子和種子先送到這塊坡地。

黃德明下車第一句就是:「這裡我們租了。」

桑梅看了一眼卡車。「屋子你們租。水來時這塊地不是今年才長出來。」

「我要先卸藥。」

「我要先放種。」

「河倉正在進水。」

「所以我們才在這裡。」

兩人誰也沒退。

卡車後方,考德威爾的吉普也追上來。他原本一路準備把貨押回河邊,看見屋裡的老人和種糧後反而停了。

「這是你們公司的修車點?」

黃德明說:「本來是。」

桑梅接話:「本來也不是只有他們用。」

第一聲雷在山後炸開。

黃德明最後叫人先卸奎寧和無線電零件,但只占東側一排架。桑梅不讓種糧移出屋,兩頭牛也不肯牽下坡。密封圈暫時留在車上,因為沒人能保證屋頂會不會漏。

考德威爾說:「這不能算軍方倉。」

「那就不要算。」黃德明說。

「貨物責任呢?」

「還在我車上那批,我負責。卸下來的,你跟我一起簽。」

「我沒有權簽私人倉。」

桑梅笑了一聲。「那你們三個就在這裡等水決定。」

傍晚,河岸來電:第二倉水已到膝下,兩排木箱來不及移,燃油桶開始漂。

考德威爾不再談倉單。「還有幾輛車?」

「四輛能跑。」

「把藥先拉。」

黃德明看他。「現在可以上山?」

「臨時。」

「寫。」

「你一定要這時候?」

「就是要這時候。」

考德威爾在濕掉的表格背面寫:因河岸進水,准將醫療、通信與維修件暫移高地,四十八小時後重核。

桑梅把那張紙抽過來看。「只寫你們的貨。」

「還要寫什麼?」

「三村的種糧、老人、牲口本來就在這裡。四十八小時後不能拿這張紙趕我們。」

考德威爾看向黃德明。

黃德明說:「加。」

第二天雨沒有停。

四輛卡車往返河岸與坡地。村裡青年拿竹竿探路,盟軍工兵鋪碎石,蘭芳技師在坡腳修一輛進水熄火的車。高地很快變得不像修車點,也不像避洪場:藥箱、種糧、輪胎、草席、老人、無線電和牛糞全在同一屋簷下。

林崇文的電報第三天才從印度轉來。

只有兩行。

第一行:若高地可全年通車,立即談長租與道路權。

第二行:戰後保留商用倉儲優先。

黃德明看完,把紙折起來。

桑梅問:「你們又要買什麼?」

「公司看到這裡能用。」

「水才來三天,你們已經看到戰後?」

他沒有否認。

黃德明把電報遞給桑梅。「一個月前,我只知道這裡比河倉高,先把最難補的貨搬一點上來。現在新加坡已經在問戰後。」

桑梅把種糧袋往門口再拖半尺。「那就先講清楚。你們可以修路,不代表路是你們的;可以放貨,不代表水來時我們要排在貨後面。」

第四天,史迪威司令部派工程人員來看。

沒有人再主張把醫療和通信件搬回河岸。舊倉已泡掉一批木箱,兩段道路斷裂;高地地基乾、排水快,唯一問題是路窄,而且住著人。

工程軍官說:「若列正式雨季前進倉,這一帶要清開。」

桑梅問:「清誰?」

「非軍事用途。」

她指著種糧。「這個不是軍事。」

「不是。」

「那你們吃什麼?」

工程軍官沒有回她。

最後批准的不是蘭芳想要的完整倉地。東側兩排架與外院給軍需和維修,西側乾燥場保留三村種糧與老人,井口不得由軍方或蘭芳單獨封閉;道路由工兵拓寬,但村民仍可把牛車和農產帶過。

黃德明簽了臨時使用,沒有簽到戰後所有權。

林崇文的第二封電報很快追來:至少把商用優先權留下。

黃德明沒有照寫。他只回:地方未同意。

半個月後,雨季真正站穩。更多藥品、車隊和電台被送上高地,軍方也在坡頂架起天線。蘭芳原本只為雨季預置的一個月備援點,開始被推成長期補給入口;三村也因道路變好,更容易把米、鹽和木料賣出去。

然後代價從天上來。

日本偵察機開始注意坡頂車流。一次空襲落在倉外,兩間村屋起火,西側種糧棚被彈片打穿。軍方先搶奎寧與無線電,等桑梅跑回去時,幾袋不同村落留下多年的稻種已泡進泥水。

她抓起一把濕種子,直接砸在黃德明胸口。

「你賠。」

黃德明下意識問:「多少斤?」

桑梅的臉一下沉下來。

「這村種山田,那村種低田。留了多少年,你能從加爾各答買回同一袋?」

他低頭看著黏在衣襟上的穀粒。

「不能。」

「那就別先問斤。」

公司後來補了糧,補不了種。

村裡也沒有因此要求軍方和蘭芳全部離開。有人已靠修車、炊事和運輸拿到工錢,桑梅的弟弟甚至學會換阿克倫送回來的新密封圈。她要求的只是把那張四十八小時臨時紙留下,旁邊再寫一行:高地成為補給點以前,先是三村避洪地。

黃德明把副本送回印度。

黃玉梅在新加坡收到這句時,市場正流傳日軍要重做戶口與糧食登記。失蹤者家屬、逃工、地下人員和外來孩子,可能因紙上不存在而被切掉配給。

高地電台把問題送來:沒有寫在圖上的用途,要怎麼讓官署不得不承認?

桑梅在回電旁加了一句:「不要先造一張更好的紙。先看看那間屋裡現在住著誰。」

新加坡那頭,黃玉梅讀完,把戶口草表折起來,轉身去找那間被封死的後屋。

坡地外,雨還在下。桑梅把濕掉的稻種一把一把攤開;黃德明站在旁邊,這一次沒有伸手替她算重量。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