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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回 空投的槍沒有先上車

1944 年 2 月,第八戶的短波機敲回一行英文時,何秀蘭只看懂黃玉梅臉色變了。

梁錦泉把紙推過來。「藥、電台、武器,同批。」

何秀蘭問:「村裡不是說只要藥?」

「英方不肯另飛一次。」

「那就不要槍。」

黃玉梅低著頭看地圖。「飛機不是我們的。」

何秀蘭盯著她。「所以命是我們的,槍是他們的,飛機也是他們的,最後還是我們一起收?」

沒有人接話。

Force 136要求瘧疾藥、繃帶、無線電、步槍和彈藥落在同一處;失竊、藏匿、戰後回收,也由同一批接收者承擔。黃玉梅沒有把電文藏起來。她直說蘭芳也想要這次空投:一個能進霹靂礦區、村落與抗日軍之間的入口,比幾箱藥值錢得多。

她在地圖上點了一處廢棄錫礦。

何秀蘭問:「那裡住誰?」

「附近三個村,一批承包礦工,還有陳平的人。」

「我不是問誰能幫你們。」何秀蘭說。「我是問槍落下去,日本人來燒村時,誰先挨打?」

黃玉梅看著她。「村裡。」

「那你還選?」

「選。」

何秀蘭沒有再罵,只把電鍵往梁錦泉那邊一推。「座標可以從這裡出去。槍不准經過這扇門。」

黃玉梅點頭。「好。」

「不是『好』。」何秀蘭說。「記住是我不准。」

蘭芳原先的計畫很漂亮。空投落在舊礦,陳平的人把槍立即背進林子,陳秀蓮帶走藥品;同一晚,承包礦的二十六名逃工分兩批撤出,一批走山路,一批坐牛車。蘭芳因此同時替英國找到接收點、替抗日軍補武器、替村落送藥,也把一批熟悉礦泵和山路的技工接進自己的網。

最後一段路先壞了。

連日暴雨沖走木橋,第二輛牛車過不來;承包商又提前換夜班,二十六個人若不一次跑,下一班就會發現。飛機聲從雲後傳來時,逃工還擠在舊洗礦棚裡,十七個人發燒、受傷或根本走不動。

陳秀蓮蹲在一名斷腿工旁邊,問他:「能不能站?」

「能。」

他扶著柱子一站便倒。

「再說一次。」

男人喘著氣。「不能。」

第一只降落傘掛在榕樹上。第二批箱子砸進礦坑邊的泥地,一只木箱裂開,步槍和電池滾了一地。遠處已有人吹哨——承包商發現夜班少人。

現場只剩一輛牛車。

林謀盛從林裡趕出來時,陳平的人正在撬武器箱。約翰・戴維斯(John Davis)緊跟在後,先看降落傘,再看那群傷工,臉色立刻沉下去。

「槍先走。」戴維斯說。

陳秀蓮站到牛車前。「人先走。」

「武器留在空投點,下一次飛機不會再來。」

「人留在這裡,下一次也不會再有這二十六個。」

戴維斯指著樹林。「能走的自己走。傷者分散藏進村。」

陳秀蓮冷笑。「你藏過一個發瘧疾又斷腿的人嗎?」

陳平把一支步槍從泥裡撿起來。「沒有槍,村子下一次一樣被燒。」

「有槍就不燒?」

「至少不是站著等。」

「那你把槍背走。」她拍了拍牛車。「車留給人。」

陳平看向林謀盛。「你們等這批武器等了多久,你知道。」

林謀盛說:「知道。」

「英國若因為少十幾支槍停空投呢?」戴維斯問。

林謀盛沒有立刻答。這個局本來就是蘭芳參與排出的:地點、撤工時間、村落入口,全想一次拿到。現在橋斷了,人和槍在同一個黎明搶一輛車,不能假裝只是英國人的兩難。

礦棚裡一名還能走的工人爬出來。「車載槍,我自己走。」

另一個斷腿的男人抓住車輪。「我替日本人修路半年。現在還要我替英國的槍讓位?」

第一個人朝他罵:「槍不走,日本人明天來了大家一起死。」

斷腿工回罵:「你老婆孩子不在承包商手裡,你當然走!」

二十六個人不是一批「可轉移勞力」。有人想跟蘭芳走,有人只想逃離礦場,有人家眷還被扣著,根本不敢消失。

陳秀蓮已把第一個傷者抬上車。林謀盛走過去托住另一邊。

陳平抓住車轅。「你選人?」

「我選這一趟車。」林謀盛說。

「那槍呢?」

「能背的背。」

「背不走的?」

林謀盛看了眼積水礦坑。「沉。」

戴維斯立刻反對。「埋起來。」

陳秀蓮轉頭。「埋在哪裡?」

「附近找一個地方。」

「然後日本人抓一個村民問,槍在哪裡?」

戴維斯沒有回答。

「你們的人受過刑訊訓練,村裡阿婆沒有。」她說。「別替她埋。」

陳平的人拆開木箱,每人背兩支,再塞滿彈藥。剩下十多支步槍和兩箱子彈仍在泥地。

第一支槍丟進礦坑時,木托浮了起來。

陳平自己搬了一塊石頭砸下去。

第二支、第三支也浮。游擊隊員一邊罵,一邊用石頭壓。戴維斯站在旁邊看著自己的空投物資一支支沉入黑水,臉色比雨雲還難看。

「這會寫進報告。」他對林謀盛說。

「寫我的名字。」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決定。」

「那也寫蘭芳選的地方、蘭芳排的撤工。」林謀盛說。「別只寫村民把槍弄丟。」

牛車裝滿十七名傷者和藥箱,輪子幾乎陷進泥裡。另九個能走的人跟著村民走山徑。還有四個人最後拒絕離開——家屬仍在承包商住區,他們怕自己一逃,妻兒先被抓。

林謀盛問最後一個人:「真的不走?」

「你能把我老婆也帶出來?」

「現在不能。」

「那我不走。」

林謀盛把一包藥和米放到他腳邊,沒有再勸。

天亮前,牛車進入山腳村落。村民先把傷者分進不同屋,接著掃車轍、拆降落傘布,再問沉槍的礦坑離水源多遠。沒有人因收到藥就把這晚當成恩情;空投把村子同時送進英國、抗日軍、日軍與蘭芳的視線。

陳平只拿到原定不到一半的槍,仍派人守村路。有人問他為什麼還幫蘭芳守,他說:「不是幫他們。下次飛機要來,村裡還願不願意點火,比這十幾支槍更值錢。」

戴維斯的報告隔天寫得很重:武器損失、現場指揮失序、接收點暴露。林謀盛在下面簽名,沒有把責任丟給斷橋或陳秀蓮。英方若停止後續行動,蘭芳先失去的是情報和戰後談判位置;陳平先失去武器;村落先失去藥與外援。三方承擔的不是同一種代價。

第八戶收到消息時,何秀蘭第一句問:「村裡有沒有被迫藏槍?」

梁錦泉說:「沒藏。沉了一批。」

「所以只收藥不是做不到。」

黃玉梅坐在旁邊。「是。只是要有人把槍丟掉。」

何秀蘭看著她。「下次別等村裡替你們丟。」

幾個月後,林謀盛被捕,死於峇都牙監獄。Force 136與馬來亞抗日網仍繼續,陳平的力量也在戰爭裡擴大。那十多支沉槍沒有因林謀盛之死變得比較值得,也沒有因後來抗戰需要被重新撈回正確的一邊。

被救出的礦工更沒有整齊走進同一條路。有的回親族村,有的替抗日軍修路,有的又被別的承包者吸收。幾個月後,陳秀蓮弄到原礦場工冊,發現逃走的二十六個名字竟還在領糧、領薪,連兩名已死的人都沒有刪掉。

她把紙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個名字。「這個人死了。」

管糧的工頭說:「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有米?」

「名字還在。」

「誰拿?」

工頭不說。

陳秀蓮把工冊捲起來。空投那夜,人已經從礦場逃出去;現在她才發現,名字還留在原地替另一批人領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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