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回 死人點名,她替丈夫答到
1944 年 7 月,霹靂一座錫礦清晨點名。
書吏念到「劉春發」。
人群裡一個女人答:「到。」
四周立刻安靜。
劉春發五個月前已死在坑道坍塌裡,屍體由同伴抬出,埋在礦場後坡。答話的是妻子劉玉香。她身邊站著兩個孩子,大的已知道父親死了,小的還會朝坑口看,以為哪天真的有人從裡面走回來。
書吏沒有抬頭,又在紙上畫了一筆。
陳秀蓮走過去,把另一本抄來的工冊啪地放在桌上。「再叫一次。」
書吏終於抬頭。「叫什麼?」
「劉春發。」
羅成發從棚後走出來。「陳姑娘,別找事。」
陳秀蓮沒有理他,只看書吏。
「劉春發。」書吏只好又喊。
劉玉香張了張嘴,這次沒出聲。
羅成發低聲道:「妳不答,今天孩子沒米。」
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到。」
這一聲比第一次更小。
陳秀蓮問:「他死了,為什麼還有工?」
羅成發攤手。「名字劃掉,兩個孩子今天就沒糧。妳要我誠實,先告訴她晚上吃什麼。」
他說得並不全假。死人名額多領來的米,一部分進了承包者私倉,一部分也確實塞給病號、寡婦和臨時工。日軍只認「工人戶」,沒有人願意在配給表上承認一個不能下坑的寡婦也要吃飯。
劉玉香把丈夫的舊工牌攥在手裡。「那五個月的工錢呢?」
羅成發看她一眼。「妳不是每天領米?」
「我問工錢。」
「春發死後沒做工,哪來工錢?」
劉玉香一下笑出聲,笑得比哭難聽。「沒做工?那你每天叫誰答到?」
棚外有人忍不住抬起頭。
羅成發臉色沉下來。「妳要不要那袋米?」
劉玉香不說話了。
坑口另一頭,抽水泵已停兩日。地下水慢慢往作業面漲,日軍監工早上來過一次,限午前修好。蘭芳送到礦區的唯一新軸承,此刻就在吳阿榮桌上。
羅成發找到他時,吳阿榮正拿布擦軸承,擦得很慢。
「裝。」
吳阿榮頭也不抬。「先把春發叫來。」
羅成發以為自己聽錯。「什麼?」
「不是說他還在上工?叫他下坑,自己換。」
旁邊幾個機修工都停了手。
羅成發壓低聲音。「水再高一尺,大家都不用做。日本人問起來,你擔?」
吳阿榮把軸承放回木盒。「我擔這顆。你擔你的冊。」
「你娘和你妹的米也在我冊上。」
吳阿榮的手停了一下。
羅成發看見了,往前一步。「你以為蘭芳帶來一顆軸承,你就自由了?今天你不裝,我先劃你家。」
吳阿榮抬頭看他。「那你劃。」
「你敢?」
「劃了,我娘今晚沒飯。你不劃春發,他死了五個月還要下坑。你挑一個。」
羅成發一巴掌拍在桌上。「這礦不是你們拿來講道理的地方。」
「那就別講。」吳阿榮把木盒扣上。「泵也別修。」
陳秀蓮走進抽水房時,坑口的警鐘剛響。水已淹過一段電纜,兩名工人跑來催。羅成發指著她:「這是妳們蘭芳出的主意?」
「軸承是蘭芳給的。」陳秀蓮說,「不裝是他自己的手。」
吳阿榮看了她一眼。「妳少替公司洗。你們知道我娘在冊上,才把這顆東西交給我。」
陳秀蓮沒有反駁。
羅成發立刻抓住這句。「聽見沒有?你換一個老闆而已。」
吳阿榮說:「所以我現在先看哪個老闆比較怕停泵。」
外面又有人喊,日軍監工正在過來。
羅成發轉身回點名棚,抓起筆。「春發劃掉,可以。她不行。」
「為什麼?」劉玉香問。
「妳不是工人。」
劉玉香把丈夫工牌丟到桌上。「我替他答到五個月,按五個月手印,讓你多領五個月米。還不算做工?」
沒有人笑。
她把兩個孩子往前推了一步。「你要寫死人養他們,就繼續寫。以後每次點名,我都叫他們來看他爹怎麼上班。」
大孩子忽然問:「阿爹今天也要下坑嗎?」
羅成發握筆的手僵住。
陳秀蓮沒有拿新表出來,只把原冊推到他面前。「米從誰手上領,就寫誰。」
「一寫她,其他四十幾個假名都可能被查。」
「那是你的事。」
「米減下來,病號和寡婦一起餓。也是我的事?」
陳秀蓮看著他。「是。也是我們的。但不能再讓死人替你把這件事藏住。」
警鐘第三次響。
羅成發咬著牙,在「劉春發」三字上劃了一道黑線。
吳阿榮仍沒有動。
羅成發回頭吼:「劃了!」
「旁邊。」
「什麼?」
「把她寫上去。」
羅成發的筆尖停在紙上。劉玉香沒有催,只站著等。
最後,黑線旁多了三個字:劉玉香。
吳阿榮走過去看了一眼,把軸承木盒抱起來。
「下坑。」
抽水房熱得像蒸籠。舊軸承已磨碎,軸心偏斜,兩名工人泡在及膝水裡拆泵。日軍監工趕到時看見泵還沒動,抬手就要打人。
吳阿榮抓住扳手,沒有退。「你現在打我,今晚自己裝。」
監工的手停在半空。
「三個時辰。」吳阿榮說。「要快,你來。」
沒有人接他的扳手。
三個時辰後,柴油機重新轉動。第一股排出的水全是黑泥,接著才慢慢變清。坑裡的人沒有立即下去,羅成發也沒讓他們下;今日產量已救不回來,再逼人進水坑只會多一具屍體。
傍晚,劉玉香去領米。
書吏照舊先看工牌,上面仍是劉春發的照片。他皺眉,翻到原冊,看見黑線旁那三個字,才把米袋推過去。
劉玉香沒有多領一粒。
她回家後把米倒進缸裡。大孩子蹲在旁邊問:「阿爹明天還要去點名嗎?」
「不用了。」
「為什麼以前要?」
劉玉香手停在米裡。
「因為我們要吃飯。」
孩子想了一會兒。「死人也要上工才有飯?」
她沒有回答,只把丈夫的工牌翻過來扣在桌上。
第二天點名,書吏又叫到一名死於瘧疾的工人。
沒有人答。
他再叫一次。
還是沒有人。
叫到一名失蹤者時,同組工人直接說:「不知道。」
羅成發站在旁邊,一張臉越來越難看。冊上的人數一少,能從日軍手上領的米和工價也跟著少;過去靠假名額補一點糧的家庭開始罵陳秀蓮,病號也問她是不是準備拿「真實姓名」給大家當飯吃。
陳秀蓮沒有辯。「罵我可以。缺多少,我們另外找。」
一個老人問:「找不到呢?」
她停了一下。「那就是真的少,不再叫死人補。」
這不是比較舒服的答案。
日軍很快要求補人,活著的工時更長,別村也開始有人被抓來頂缺。黑線沒有把礦場變好,只讓原來藏在死人身後的缺口露了出來。
1945 年 8 月,日本投降消息傳進礦區。羅成發第一件事是燒工冊。
吳阿榮衝進去時,火已燒到桌腳。他沒搶整本,只從火邊抽出一頁。紙角焦黑,「劉春發」上的黑線還在,旁邊的「劉玉香」也還看得見。
母親看他把紙塞進工具袋,問:「留這個做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還搶?」
吳阿榮低頭摸了摸焦邊。「至少證明有一次,人死了,名字真的停過。」
同一天,新加坡來急訊:日軍尚未正式交城,水廠停轉,糧庫和車廠被不同人搶占。英軍正式接收以前,誰先把水開起來,誰就先站在城市最不能停的位置。
蘭芳要吳阿榮南下。
母親問:「你妹呢?」
「一起。」
「公司答應?」
「我沒問。」
母親看了他一會兒,把那張焦黑工冊摺好,塞回工具袋。
「那就別再讓人替你問。」
吳阿榮帶著軸承尺、幾把扳手和兩名學徒上路。工具袋最底下壓著那頁紙。
劉春發的名字被一道黑線劃過;旁邊,劉玉香三個字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