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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回 旗未降,水先開

1945 年 8 月 17 日清晨,日本宣布投降兩日,新加坡一座水廠屋頂還掛著日本軍旗。

居民已斷水三十多個時辰。

泵房門上貼著封條:未奉正式受降命令,不得擅動。

吳阿榮站在門外,把工具袋放下。袋底那張焦黑工冊還在,劉春發的名字被黑線劃過,旁邊寫著劉玉香。

黃玉梅指著門。「能不能開?」

吳阿榮蹲下去看門縫裡的油跡。「門能開,泵不一定。」

梁錦泉低聲說:「最後一次停機時主軸過熱。日軍把柴油搬走一半,控制室鑰匙還在佐藤手上。」

「人呢?」

「裡面。」

門另一邊,日方值班官佐藤信一帶著幾名守兵。他拒絕交鑰匙,也拒絕降旗。上級給他的最後命令只有四個字:維持現狀。

廠外另一批人更急。一群剛從地下與馬來亞人民抗日軍(MPAJA)聯絡線走出來的青年帶著槍,要求日軍先繳械,再由抗日力量接收水廠。陳平此時正把各地游擊力量推向公開接收;他的底線是日軍須解除武裝,不能因英軍未到便把槍、糧與地方守衛一併交回舊殖民秩序。到了水廠,青年把這個命令理解得更進一步:既然是他們抗日,水廠也應先由他們接。

「旗不降,誰也不能進。」一名青年說。

黃玉梅看了一眼醫院送來的紙條。「產房的水到中午。」

「那也不能讓日本人繼續守。」

「我沒說讓他守。」

「妳就是要跟他一起開泵。」

「對。」

青年愣了一下。

這時林文慶從人群後面走來。有人立刻認出他,罵聲也跟著起來。日占期間,他曾被迫出任華僑協會領導,替日軍籌款;現在日本才投降兩日,他出現在一座仍掛日本旗的水廠門前,誰都可以把「先開水」聽成「先保合作者」。

青年朝他喝道:「你最沒有資格說先做什麼。」

林文慶停下腳步。「我知道。」

「知道還來?」

「因為醫院沒有水。」

「你替日本人做事時,也總有理由。」

林文慶沒有辯解。他只把醫院的另一張用水單遞給黃玉梅。「如果今天要算我的帳,算。先讓產房洗得了手。」

佐藤隔著門喊:「沒有盟軍命令,誰剪封條,我就當作強占。」

武裝青年立刻舉槍。「你現在還敢講軍令?」

佐藤的手也按上槍套。

兩邊槍口隔著一道鐵門抬起。

吳阿榮沒看任何一邊,從袋裡拿出剪鉗。

黃玉梅問:「你剪了,泵若壞呢?」

「我修。」

「修不好?」

「那就是我剪壞的。」

佐藤在裡面喝道:「停手!」

吳阿榮抬頭。「你會修?」

「這廠三年是我管。」

「那等一下你也進來。」

「我沒有答應交廠。」

「我也沒有要你交。」吳阿榮說,「我只要你別讓水跟著天皇一起停。」

他一鉗剪斷封鉛。

槍沒有響。

大門一開,武裝青年想往裡衝,黃玉梅橫在門前。「進去的人只帶工具。」

「憑什麼妳決定?」

「不憑我。」她指向居民。「誰開槍把控制箱打爛,自己跟他們說今晚去哪裡打水。」

居民敲桶的聲音越來越大。

最後進泵房的只有吳阿榮、梁錦泉、兩名學徒和佐藤。

主軸沒斷。軸承座偏了,潤滑油裡全是鐵屑。吳阿榮量完間隙,從霹靂帶來的舊礦泵墊片裡挑出一片。

佐藤說:「太厚。」

「我會削。」

「不是那裡。」

吳阿榮停手。「那裡是哪裡?」

佐藤指向後牆一只沒有標在英文圖紙上的旁通閥。「停泵前有人關錯。你只校軸,第一次開就震。」

梁錦泉盯著他。「你怎麼不早說?」

「你們沒有問。」

「三年來這種東西也沒寫進圖?」

佐藤看著他。「你替日本軍修電話時,把所有暗線都寫進圖了嗎?」

梁錦泉沒話說。

三個人都握著別人不知道的一小部分機器。

第一次啟動,只轉幾圈便停。

外面立刻有人喊「日本人動手腳」。武裝青年衝到門口要把佐藤拖出去。

吳阿榮站在他前面。「現在打他,下一次哪個閥我來猜?」

「他是日本軍官!」

「我知道。」

「那你還保他?」

吳阿榮把滿是鐵屑的手攤開。「我保的是這一個時辰。水穩了,你們再問他別的。」

青年氣得槍托敲門框。「技術就可以不算帳?」

林文慶在外面開口:「不可以。」

所有人都轉頭看他。

他說:「我最沒有資格替他說可以。」

第二次啟動,泵身劇烈震動。吳阿榮立刻停機,重新削墊片。兩名學徒在油地上爬來爬去,一個人的前臂碰到熱殼,燙起大片水泡。

佐藤要他退出,學徒罵道:「你現在才怕我受傷?」

佐藤沒回答,只把自己的布帶丟過去。

中午前,第三次啟動。

壓力表先抖,再慢慢往上爬。

城西第一個水龍頭吐出黑泥,居民照樣把桶伸進去。第二桶開始變清。醫院的車從側門接水離開時,日本旗還在屋頂。

那群武裝青年立刻想把自己的旗升上去。

黃玉梅叫人扯下來。

「妳敢!」

「這不是你們打下來的司令部。」

「我們抗日三年!」

「所以水就是你們的?」

「難道是公司的?」

「也不是。」

青年指著被剪斷的封鉛。「是妳們的人先進去!」

黃玉梅說:「所以更不能變成我們的。」

吳阿榮從泵房出來,正好聽到這句。他看了黃玉梅一眼。「妳昨天若早講這麼漂亮,我可能就不來了。」

黃玉梅笑了一下。「今天水已經開了,才有人願意聽。」

佐藤最後交出手槍,沒有交出所有機房紀錄。他承認部分已被燒掉,部分還藏在住處。武裝青年要立刻押他走。

吳阿榮只說:「今晚之前不行。」

「你又保他?」

「泵穩一夜再帶。」

「他若跑?」

「我跟他一起睡控制室。」

佐藤冷冷看他。「我沒有同意。」

吳阿榮把一把扳手扔給他。「你現在的同意也沒以前值錢了。」

當晚,水廠外沒有成立什麼新政府。居民、醫院送水人、修泵工和持槍青年輪流守門。黃玉梅把剪下來的封鉛放在桌上,誰要拿鑰匙,就先說泵停了由誰進去。

林文慶沒有要求進值班名單。他在門外坐了一夜。有人來罵他,他聽;有人問醫院水夠不夠,他回答。到天亮時,一名年輕人忽然問他:「日本人叫你替華僑籌錢的時候,你也說是為了保人嗎?」

林文慶沉默很久。「說過。」

「保到了嗎?」

「有些人可能保到了。」

「那沒保到的呢?」

林文慶看著還濕著的水桶。「所以不能拿保到的人替沒保到的人回答。」

幾天後,鄭古悅(Tay Koh Yat)從爪哇返回新加坡。他把戰前巴士、人防隊與印尼商路重新接起來,第一件事不是來要泵房,而是問水車和米車能不能共用同一批司機。

「我能把水送出去,」他對黃玉梅說,「也能把各區誰缺水、誰缺米整理成一張委員會名單。」

黃玉梅把水廠值班簿壓住。「車可以接。鑰匙和住戶名冊不給你。」

鄭古悅看了她一眼。「你怕我拿救急變成接收?」

「你已經在做了。」

他沒有否認,只把第一條巴士線改成先繞醫院和兩個缺水住區。水廠因此更快接上交通、糧食與居民委員會,也更快多出另一個想把臨時能力變成戰後位置的人。

9 月,英軍軍政人員進城接收水廠。

第一個問題是:「誰有正式授權?」

沒有人回答。

英軍官員看向林文慶,以為這位熟悉殖民政府、又有華社地位的老人會出面。

林文慶卻往後退了一步。「問開泵的人。」

吳阿榮把一排已繳出的日軍步槍推到桌邊,又從口袋裡拿出水廠鑰匙。

「槍可以拿走。」

英軍官員伸手。

吳阿榮把鑰匙收回口袋。

「這個先不給。」

「你現在是在拒絕英國軍政署?」

「我是在問,你們若把我們清出去,泵停了誰進去。」

「這座水廠屬於政府。」

「日本人也這樣說。」

房裡一下靜了。

英軍官員盯著他。「把槍放下,把鑰匙交出來。」

吳阿榮把槍推得更遠,手卻仍按著口袋。

屋外的水管還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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