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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回 槍放上桌,鑰匙留在口袋

1945 年 9 月中旬,英軍軍政署正式進水廠時,長桌上擺著二十三支日軍步槍、六把手槍、幾箱子彈。

吳阿榮坐在桌子另一頭。

戴維斯拿著點收單,一項一項念。

「步槍。」

吳阿榮把第一排推過去。

「手槍。」

又推過去。

「彈藥。」

箱子也過去。

戴維斯低頭看最後一行。

「水廠鑰匙。」

吳阿榮沒動。

戴維斯抬頭。「鑰匙。」

「在口袋。」

「拿出來。」

「先說誰值班。」

「英軍軍政署。」

「我問人。」

屋裡安靜了一下。

戴維斯把清單放下。「你們把武器交出來,設施也交出來。這不是討價還價。」

吳阿榮說:「槍我不會修,所以給你。泵你的人會不會修,我還沒看見。」

英軍工程軍士立刻往前一步。「我們接收過的水廠比你見過的多。」

「這臺你見過?」

「有圖。」

梁錦泉在旁邊笑了一聲。

軍士轉頭。「你笑什麼?」

「笑圖。」

黃玉梅沒替任何人緩和。「前兩週開水時,日本圖、英國舊圖都對不上。炸過、拆過、臨時換過線。你們要接,接;醫院今天不能再停水。」

戴維斯說:「接收檢查需要幾個小時。」

「幾個?」

「半天。」

門外立刻有人罵。

黃玉梅朝外面指了指。「你自己出去說。」

戴維斯沒有理她。「水車會補。」

一名醫院雜役從人群裡擠進來,手上還拿著空桶。「哪一輛?」

「軍政署安排。」

「昨晚來過一輛,今天被拉去載戰俘了。」

戴維斯轉頭問副官。副官低聲回了幾句。

吳阿榮仍把手按在褲袋上。

戴維斯終於說:「把鑰匙給我。原班人員可以留下接受詢問,之後再決定是否聘用。」

「不是聘用。」吳阿榮說。

「那是什麼?」

「你要我今天把會開泵的手交給一張明天可能叫我走的紙。」

戴維斯的聲音冷下來。「這座水廠不是你的。」

「我沒說是我的。」

「那你憑什麼不交?」

吳阿榮看了一眼桌上的槍。「因為上個月日本人也說不是我的,所以泵停了三十多個時辰。你今天第一天回來,又說一次。」

戴維斯站起來。

「搜。」

兩名士兵把吳阿榮拉離椅子,從口袋搜出兩把鑰匙。梁錦泉往前一步,槍口立刻轉向他。

黃玉梅伸手擋住梁錦泉。「別碰槍。」

「他們搶——」

「讓他們拿。」

吳阿榮被按在牆邊,反而對黃玉梅喊:「妳不是最會講條件?現在怎麼不講?」

黃玉梅看著戴維斯。「因為他現在還有一個更好的老師。」

「誰?」戴維斯問。

她指向泵房。「機器。」

英軍清場。

吳阿榮、梁錦泉和兩名學徒全被趕到鐵門外;佐藤信一早已另行拘押。英軍工程軍士帶人進控制室,照舊圖逐項恢復「正常」:旁通閥關到底,臨時電路拆掉,主泵轉速往上提,要求各區同時達到戰前水壓。

最初十分鐘,壓力表爬得很漂亮。

門外有人甚至開始拍手。

吳阿榮卻把耳朵貼到牆上。

梁錦泉問:「聽什麼?」

「太快。」

「什麼太快?」

「泵。」

十五分鐘後,牆裡傳出一聲很低的磨擦。

吳阿榮立刻站起來。「叫他停。」

哨兵擋住門。

「停泵!」

工程軍士隔著門喊:「軸承磨合。」

「不是!」

「回線外。」

吳阿榮轉頭找戴維斯。「再轉一刻鐘,軸承座會咬。」

戴維斯問:「你是不是故意留了什麼沒說?」

吳阿榮一愣,隨即笑了。「你真想知道?」

「回答。」

「日本人留的旁通閥,你們圖上沒有。梁錦泉接的臨時電路,你們也拆了。墊片是我從霹靂礦泵削的,戰前圖更不可能有。」

「所以你們故意讓接收人看不懂。」

「我們故意讓它繼續轉。」

二十分鐘,摩擦聲變尖。

城西幾個龍頭的水開始變細。

醫院雜役又跑回來。「剛才還有,現在又沒了!」

戴維斯命副官調水車。

「沒有車。」

「再調。」

「油也缺。」

戴維斯轉頭看泵房。

二十七分鐘,工程軍士從裡面走出來,額上都是汗。「需要停機拆檢。」

吳阿榮問:「多久?」

「三到四小時。」

「旁通開了嗎?」

「不需要。」

「那你拆八小時都一樣。」

軍士臉色一變。「你少——」

泵房裡忽然傳來一聲沉響。

壓力表掉下去一大截。

吳阿榮再也不說話,只看戴維斯。

戴維斯問工程軍士:「能不能保證主軸不傷?」

對方沉默。

「我問能不能。」

「不能。」

三十四分鐘。

戴維斯把剛搜走的鑰匙拿出來。

吳阿榮沒有伸手。

「拿。」

「剛才我沒資格。」

「現在先救泵。」

「救完呢?」

「再談。」

吳阿榮仍不接。

黃玉梅在旁邊說:「你想要的不是這句。」

戴維斯看她。「那他要什麼?」

吳阿榮自己回答:「今天誰改錯、誰叫我回去,寫下來。」

工程軍士怒道:「我不會簽這種東西。」

「那就你修。」

第三十八分鐘,水壓又掉。

醫院雜役把空桶重重放在桌上。

戴維斯抓過接收單,在背面寫了幾行:英軍清場後主泵異響失壓;原班機修召回;設備調整共同記錄。

他簽名,把筆推給工程軍士。

「簽。」

軍士不動。

戴維斯盯著他。「這也是命令。」

軍士簽了。

吳阿榮這才接鑰匙。

第四十分鐘,他重新進泵房。

第一件事不是拆軸承,而是把被英軍關死的旁通閥重新開到原來的位置。

梁錦泉接回臨時電路。兩名學徒拆軸承座,墊片已被高轉速擠偏,軸面磨出一道新亮痕。

工程軍士站在旁邊看。

吳阿榮把受傷的墊片遞給他。「這個是你剛才做的。」

軍士咬牙。「我照的是圖。」

「所以我沒說你不會修。」吳阿榮說。「我說你沒修過這臺。」

沒有人再把圖攤到他面前。

兩個時辰後,泵重新啟動。

水壓沒有英軍要求的高。吳阿榮只讓醫院、住區與幾個關鍵消防點先穩定供水,較遠區域輪流。

戴維斯看壓力表。「為什麼不上去?」

「現在上去,明天再傷一次。」

「城市需要正常供水。」

「城市先需要明天還有泵。」

戴維斯看向工程軍士。

這次對方只說:「先這樣。」

門外重新有水時,沒有人歡呼。大家只是排桶。

桌上的槍已經被英軍搬走,彈藥也點清。幾名抗日青年沒有來交自己的武器,已退回別處;有人留在城裡,有人重新進叢林。戴維斯知道「水廠周邊武裝接收完成」這句話並不完全真,仍要在報告裡寫一個能交差的版本。

黃玉梅看他填表。「你們也留死人在冊上?」

戴維斯抬頭。「什麼?」

「沒事。」

吳阿榮把鑰匙放回口袋。

戴維斯立刻說:「鑰匙每天交軍政署保管。」

「可以。」

「你剛才不是不肯?」

「現在有名字了。」吳阿榮指著接收單背面。「誰清場、誰改泵、誰叫我回來,都有。」

「這就夠?」

「今天夠。」

黃玉梅問:「明天呢?」

吳阿榮沒看她。「明天再吵。」

幾天後,佐藤信一被帶去調查。英方來問吳阿榮能不能證明佐藤是維持公共設施的技師。

吳阿榮說:「能。」

「那你願意替他作證?」

「我只證明他知道哪個閥。」

「其他呢?」

「誰被他抓過、打過、逼去做工,問那些人。」

「技術合作與其他責任可以分開?」

吳阿榮摸了摸工具袋底那張焦黑工冊。「死人都能被分成『有名字』跟『沒有飯』,還有什麼不能分?問題是最後別少掉一邊。」

9月底,一艘從蘇門答臘來的小船靠近新加坡。船上掛著新成立的印度尼西亞共和國紅白旗,要淡水、藥品、米和修泵,回程準備穿過荷蘭封鎖。

英軍軍政署尚未承認那面旗,也禁止私人船替印尼共和區運送軍需。

船長來到水廠時,戴維斯的人先問:「只裝水?」

船長說:「去程只裝水。」

「回程呢?」

「回程不是你這座水廠管的。」

吳阿榮在旁邊聽見,笑了一聲。

戴維斯轉頭。「你又笑什麼?」

「笑鑰匙。」

「什麼意思?」

吳阿榮從口袋摸出那兩把剛領回來的鑰匙。

「剛才你們為了誰能開這座城的水,差點把泵弄壞。現在有人要拿這個水去打一場你們不承認的國家。」

黃玉梅站在碼頭方向,看著紅白旗。

「那就看誰先伸手拿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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