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回 米船回程不載槍
1946 年 9 月,一艘掛著印度尼西亞共和國紅白旗的小貨船停在新加坡。
艙裡已裝好印度送回的藥品、棉布和幾箱印刷機零件。碼頭邊忽然又推來十二只木箱。
箱上寫「農具」。
船長陳德興只抬了一下,便說:「鋤頭沒有這麼重。」
帶頭的印尼青年把箱蓋撬開。
裡面全是日軍留下的步槍。
陳德興的臉沉下去。「誰叫你們送來?」
「前線。」
「誰的前線?」
青年瞪他。「共和國的。」
「我問名字。」
「你跑船還要總統替你簽槍?」
陳德興把箱蓋踢回去。「不上。」
一句話,碼頭立刻炸開。
幾名爪哇和蘇門答臘水手說前線缺槍,十二箱只占一角;兩名華人輪機員則說荷蘭只要查到一支,從泗水到新加坡的華人船商都會被寫成軍火中介。港工站在旁邊不搬,因為誰先碰箱子,就像先替其中一邊作了決定。
黃玉梅從水管旁走過來。「淡水還差一桶。」
青年說:「先裝槍。」
「船長說不裝。」
「妳們蘭芳不是支持共和國?」
黃玉梅看了他一眼。「支持到可以替你決定別人的船?」
青年拔出手槍。
碼頭一下安靜。
陳德興沒有退。他出生在泗水小船商家庭,日本占領時家船被徵,哥哥死在海上。日本投降後,他把剩下的舊船塗上紅白旗,跑米、藥和人。他不是沒有見過槍,也不是不知道前線在死人。
青年把槍口頂到他胸前。「我們守城市的人沒有印度文件,也沒有報館替我們講話。你這船有。就十二箱。」
陳德興說:「正因為有,才不能裝。」
「怕死就說怕死。」
「怕。」
青年反而愣了。
「我怕船被扣,怕船員被抓,怕以後每一艘華人船都被翻到底。」陳德興說,「也怕你們前線沒槍。兩樣都怕。」
「那就載。」
「不載。」
這艘船前一趟剛替共和國把米送到印度。蘇丹・夏赫里爾政府把稻米援助做成一場公開外交交換,印度回以藥品、棉布和聲援。蘭芳更早一步,把這艘船的貨單、修船紀錄、船員名單和印度回函抄送給共和國辦事人、印度代表與報館。原本只是為了讓荷蘭若攔船,不能輕易把它說成私販。
現在那一整套公開證據,反而成了十二箱槍最危險的東西。
黃玉梅把一疊副本摔在木箱上。「你們真要裝,也可以。」
青年盯著她。
「這些一起燒掉。」她說。
「為什麼?」
「因為貨單寫藥、布、印刷零件。槍一上船,這些不是證據,是自白。」
一名水手罵道:「前線靠紙打仗嗎?」
黃玉梅說:「蘇卡諾需要槍,哈達要糧和錢,夏赫里爾要外國承認,阿古斯・薩林要能去外面說共和國不是一群拿槍的人。你要哪一個?」
青年回她:「我只要荷蘭兵別進城。」
「那也是一個答案。」
僵持到退潮前,共和國駐新加坡聯絡人趕到,帶來一封短箋。上面不是蘭芳的章,也不是英軍的章,而是共和國方面的指示:這一航次的回程貨物不得夾帶武器。
青年搶過去看完,當場撕掉。
「夏赫里爾人在桌前簽紙,我們在前面挨砲。」
聯絡人說:「這不是說共和國不要槍。」
「那是什麼?」
「是這條船不能變成槍船。」
青年朝海上吐了一口唾沫。「國家還沒站穩,就先學會分哪一條船乾淨。」
陳德興彎腰把撕碎的紙撿起來。
青年冷笑。「你留著埋人?」
「不。」陳德興說,「留著哪天你再說是我一個人怕死。」
他拿起一支步槍,拉開槍機。槍能用。
「這一船不載。」
青年手槍仍沒放下。
陳德興把步槍放回箱裡。「你要送前線,換船。我不攔。」
「別的船被荷蘭打沉呢?」
陳德興停了一下。「那我也不能說與我無關。」
黃玉梅叫水廠工把補水管收回。她不替青年搬槍,也不替船長強行清出跳板。十二只箱子就堵在船邊,所有人一起等。
最後,青年自己叫人把槍拉走。
他臨走前對陳德興說:「前線若因這十二箱退,你最好別拿印度報紙來哭。」
陳德興只說:「你若活著,回來罵我。」
貨船離開新加坡後,在馬六甲海峽被荷蘭巡邏艇攔下。
荷兵翻開藥箱、棉布和印刷零件,連艙底都敲過。
「武器呢?」
陳德興說:「沒有。」
「你掛的是叛亂政府的旗。」
「那你查旗,別查槍。」
船仍被扣。
消息卻比船先走。蘭芳此前散出去的貨單、印度回函和修船紀錄立刻被報館、印度方面與共和國外交人員拿出來。阿古斯・薩林那一派的人最知道怎麼用這種東西:荷蘭可以說自己在查主權爭議,卻得回答為什麼扣下一艘完成稻米援助、回運藥品與布料,而且查不出武器的民船。
幾天後,船被放行。
陳德興沒有把這當勝利。船到蘇門答臘時,碼頭牆上已有人寫他的名字,旁邊兩個字:怕死。
前線也真的少了一批槍。
一名青年在碼頭攔住他。「我們那邊退了兩條街。」
陳德興問:「那十二箱?」
「另一條船送。半路丟了四箱。」
「人呢?」
「死了兩個。」
兩人站了很久。
青年最後說:「你那條乾淨船倒是回來了。」
陳德興沒有辯。他打開艙門,先讓醫院的人搬藥,再讓印刷所搬機件。
共和政府的人後來問他想換什麼特許。陳德興沒要碼頭,也沒要專營,只問一件事:「華人船員和家屬,會不會因為是華人就被當荷蘭代理?」
對方說:「現在是戰爭,不能先保證每一個商人。」
陳德興笑了一下。「英國、日本、荷蘭都很會說這句。」
「那你還跑不跑?」
他看著紅白旗。「跑。」
「為什麼?」
「因為荷蘭回來,連換一句新話的人都沒有。」
1948 年,馬來亞緊急狀態開始。英國安全人員來到新加坡商館,要查戰時與印尼航線的船員、碼頭工和抗日聯絡紀錄。
他們抽出的第一批文件裡,就有陳德興那張「沒有槍」的貨單。
黃玉梅看著英國人把它放進證物袋。
「兩年前你們拿它證明這不是軍火船。」她說。
安全人員回答:「今天我們要知道它跟誰往來。」
紙沒有變。
他們要它說的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