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回 鐵門晚關十分鐘
1951 年 2 月,霹靂一座新村的鐵門在六點整往中間合攏。
林秀雲把畢業證塞了進去。
「拿開!」守門下士吼。
兩扇鐵門夾住紙角。七天前才被陳六使蓋過校印的證書,現在又多了一道折痕。
門內,一輛牛車正往外衝。車上躺著一個高燒孩子,母親抱著他的頭,喊村內診所沒有退燒藥,要送十多里外的醫院。
門外,鄧福林的舊巴士剛到。二十多名礦工、學生和夜班工人擠在車裡,後面還跟著幾輛腳踏車。
下士看了一眼鐘。
「六點。關門。」
林秀雲兩手按住鐵門。「先讓病童出去。」
「明早。」
牛車上的母親尖叫:「明早你來替我收屍?」
下士臉色一僵。「這是命令。」
巴士喇叭忽然長鳴。
鄧福林把車往前開了半個車身,斜斜停在入口。現在鐵門就算夾碎畢業證,也會撞上巴士車頭。
軍警立刻舉槍。
「倒車!」
鄧福林探頭出窗。「先讓牛車走。」
「倒車!」
「你先開門。」
礦工開始從車尾跳下來。有人罵軍警,也有人反過來罵鄧福林:「你不要害整村今晚被搜!」
林秀雲回頭看他。「你今天怎麼這麼晚?」
鄧福林抹了一把臉。「礦上排水泵卡住,晚班交接拖了十二分鐘。我等最後一批人。」
「平常你不是五點四十就走?」
「以前是。」
「今天為什麼等?」
鄧福林指了指車身側面新貼的班次紙。
「蘭芳付我跑固定末班。工人幾點真正下班,我就幾點收人。不能為了鐵門六點關,五點四十先把空車開走。」
林秀雲盯著那張紙。「所以公司還是在要晚班路權。」
「要。但沒有人叫礦上的泵今天壞。」
幾週前,黃玉梅已經把新村幾座礦場、學校與工場的實際下班時間排在一起,先付鄧福林七天固定末班的收入,也向地方官署提出晚哨後十分鐘的固定通行。官署回覆仍只有一句:鐵門六點關,巴士自己提早。
鄧福林當時把班次紙拍回桌上。
「五點四十開,我載誰?人還在井下。」
黃玉梅說:「所以照真正下班時間跑。」
「被扣車呢?」
「公司先墊七天收入。」
「我被抓?」
「找律師。」
「村裡因為晚班被加搜?」
黃玉梅沉默了一下。
鄧福林冷笑。「這一條又沒有價。」
她沒有反駁。蘭芳要的確實不只是居民方便:固定末班能接住工班、學生、商店和學校,也能把新村的人流重新接回公司的交通與招工網。但她這次沒有叫鄧福林故意壓時間,也沒有安排一車人在六點整演給軍警看;她只是先把一條不肯配合鐵門的正常班次放上路。
第一個星期,前幾天都在六點前到了。
直到今天礦場設備故障。
誰也沒有料到,同一時間門內還會有一個快燒昏的孩子。
現在,一條原本只想每天多跑十分鐘的巴士線,和一條人命撞在同一扇門上。
下士叫兩名士兵去拉林秀雲。
她喊:「今天晚關的名字寫我。」
「妳以為寫名字就能改軍令?」
「那病童死在裡面,也寫你的名字。」
下士的手停了一下。
「妳威脅軍警?」
「沒有。我只是怕明天大家又說不知道是誰關的門。」
這句話讓幾個經歷過日占的人都沉默了。
一名老礦工突然把飯盒放到地上,攤開包袱。
「搜。」
下士看他。
「你們不是怕我們帶米給山裡的人?搜。」
另一個工人也把衣服扔在地上。「我的也搜。搜完讓我回家。」
軍警開始查。
飯盒、髒衣、礦燈、課本、扳手,一件一件翻。有人鞋底被拆,有人被問為什麼多帶一條毛巾。沒有找到槍,沒有找到傳單,也沒有多餘米袋。
時間已經過六點三分。
下士看鐘,臉越來越難看。
一名士兵低聲提醒:「哈羅德・布里格斯爵士(Sir Harold Briggs)的命令就是要準時點算。」
下士回他:「我知道是誰的命令。」
「那就關。」
他看向牛車上的孩子。
孩子開始抽搐。
母親哭著把他抱緊。
林秀雲說:「你要關,現在關。當著我們關。」
下士罵了一句,把門拉開半邊。
「牛車先出!」
母親幾乎跪下。
「不要謝我,快走!」
牛車衝出去。
鄧福林立刻把巴士往前推。
下士又吼:「你不准進!」
「牛車過了,總要有人讓路。」
「倒車!」
鄧福林看了一眼後面。整條小路已被下班工人和腳踏車堵住,現在根本倒不了。
「你來倒。」
下士氣得衝到車門前。「你是故意拖到六點的。」
鄧福林搖頭。「我故意等人,不是故意拖到六點。」
「誰付你跑這班?」
他停了一下。
「蘭芳。」
林秀雲猛地轉頭。
鄧福林沒有把責任吞下去。「他們付這班車,也早就在要固定晚班。今天礦上晚交班,不是他們排的。」
下士立刻看向林秀雲。「妳也是公司安排的?」
「不是。」
「妳是蘭芳學校送進來的教師。」
「學校送我來教書,不是叫我拿證書卡門。」
「我怎麼知道?」
林秀雲把那張被夾皺的證書抽出來,攤給他看。
「因為連這兩個字都是我自己劃的。」
下士看見「中國」上的黑線,沒有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她卻已轉過身,朝車上喊:「所有人下來,一個一個走過去。巴士留外面。」
鄧福林愣住。「那車呢?」
「你不是要讓人回家?」
「公司要的是車進去。」
「那就讓公司明天自己來要。」
礦工一聽,開始往門裡走。
鄧福林坐在駕駛座上罵了一句,最後還是熄火。
他不是被林秀雲說服,而是知道若此刻硬把車擠進去,這一晚就真的只剩公司路權。
六點九分,最後一名學生過門。
下士把林秀雲的七日通行紙抽走。
「妳明天不用來。」
接著他指著鄧福林。
「車扣下,人留下。」
鄧福林下車前拍了拍方向盤。「這車比我值錢。你小心點。」
「閉嘴。」
六點十分,鐵門終於關上。
第二天,黃玉梅先去找的不是林秀雲,而是鄧福林。
「你為什麼把公司說出來?」
「不然寫我一個人的名字?」
「你答應跑這一班。」
「我答應把人載回來,沒答應替你們說這班車是我自己出錢跑的。」
黃玉梅沒話說。
「七天墊款呢?」鄧福林問。
「照付。」
「車呢?」
「在談。」
「林老師呢?」
「通行紙被收。」
鄧福林冷笑。「所以公司想要的十分鐘還沒拿到,人先沒了。」
黃玉梅把一張礦場缺班表放到桌上。
「今天十七個工人沒到班,四個學生沒上課,兩個家長跑去官署。」
「你又要拿這個談?」
「當然。」
「病童呢?」
黃玉梅停了一下。「昨晚退燒了。」
「那就先把他的名字放最上面。」
蘭芳把缺班、停課、病童送醫、巴士被扣的消息一起送出去。礦主最先不耐煩:新村若把工人準時鎖在門外,第二天井下班就少人。家長要求教師回來;馬華公會的陳禎祿也收到陳情,因為每一場這種衝突都在提醒華人居民:如果所有日常都只能靠軍警臨時通融,所謂「留下來」仍不是公民生活。
哈羅德・布里格斯爵士 的行政系統沒有因此鬆掉鐵門。相反,地方官員提出更精確的辦法:固定巴士可以在晚哨後十分鐘進村,但乘客名單要預先登記;緊急病患可以出門,但要有診所證明。
黃玉梅看完條件,第一句是:「可以。」
鄧福林在旁邊立刻問:「誰說可以?」
「車能跑。」
「人也會被點得更清楚。」
「現在本來就點。」
「現在點錯還能混過去。以後每晚一張乘客表,陳平的人第一個反對。」
黃玉梅說:「陳平要的是補給不被切斷,我們要的是車能過。」
「那工人要什麼?」
「回家。」
「所以你們三邊都拿他的回家做自己的事。」
房裡又安靜。
最後,鄧福林同意照新牌照跑固定末班,卻拒絕替軍方保證乘客下車後去哪裡;名單只寫上車者,不交工資、採買和家庭資料。這不是什麼完整權利,只是一個很窄的裂口。
林秀雲一週後才拿回臨時任教許可。
她回校那天,第一個看見的是鄧福林的巴士。車門內側貼著扣車紙,旁邊又多一張「晚哨後十分鐘准入」的臨時通知。
她問:「所以公司拿到路了?」
鄧福林說:「拿到十分鐘。」
「那天不是病童才讓門開?」
「對。」
「你們還是把它變成巴士的。」
「不然明天還得再找一個病童。」
林秀雲沒反駁。
車開進村前,守兵照新規逐個核名字。輪到一名沒有固定雇主的婦人時,名單上找不到她。
「下車。」
婦人說:「我昨天也坐。」
「今天沒名字。」
鄧福林看向黃玉梅。
黃玉梅沒有要求強闖。
這就是他們拿到十分鐘的價格:一批原本被時鐘卡住的人進得更穩,另一批沒有雇主、沒有學校、沒有診所的人反而被看得更清楚。
婦人抱著菜籃下車,站在鐵門外罵:「你們把門開久一點,就是為了更慢地挑誰不能進?」
沒有人回答。
巴士進門後,林秀雲把畢業證攤在課桌上。
「中國」兩字上有黑線,紙角又被鐵門夾出一道深痕。
一名學生摸了摸折痕,問:「老師,這裡也是妳自己畫的嗎?」
林秀雲說:「不是。」
「那是誰?」
她望向窗外剛關上的鐵門。
「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