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回 這張票沒有「不合併」
1962 年 8 月,陳國輝把第一張公投選票校樣放到燈下,看了三遍。
他伸手拉下總開關。
印刷機停了。
工場主管從另一頭跑過來。
「你做什麼?」
陳國輝把紙推給他。
「找給我看。」
「找什麼?」
「不合併。」
主管連看都沒看。「本來就沒有。」
「那為什麼封面寫『選擇新加坡的未來』?」
「選的是合併方式。」
「那就寫合併方式。」
主管的臉沉下來。「開機。」
陳國輝沒有動。
這批選票不是普通政府印件。
蘭芳已經把四種語文排版、紙張、油墨、投遞車、公共屋派送、工場放假和巴士班次排在同一張日程上。九月一日公投要準時進行,幾十萬張說明與選票必須在幾天內穿過整個新加坡。
而蘭芳自己也不是中立印刷商。
合併一旦成立,新加坡與馬來亞之間的工場、港口、住房、銀行和勞力市場會重新接在一個政治框架裡。吳慶瑞 看重共同市場與工業腹地;李光耀需要合併替新加坡取得完整獨立與政治安全;蘭芳的跨境商館則看到自己幾十年來被殖民邊界切開的資產,第一次可能在同一套國家安排下重新流動。
所以在蘭芳內部,是否接這張公投合約,本來就不是印刷生意。
十七館議開會時,一名客家老股戶直接問李光耀:「你要公司替政府印,還是替你印?」
李光耀說:「兩個都不是。替合併印。」
「合併是誰要的?」
「我。」
老人笑了。「那不就是替你印?」
吳慶瑞把共同市場數字推到桌上。
「不合併,工業化要付更多。」
老股戶沒看數字。
「我問的不是划不划算。蘭芳幾代人在海峽兩邊活,就是因為不把一條國界當祖宗。現在你們要替一條新國界印授權,至少別說公司只是送紙。」
黃玉梅支持接單,卻要求印刷工保留停機權:如果政府臨時改選項、刪反對說明或用不同語文做不一致的事,工人可以在大批印出以前停一次。
李光耀問:「誰判斷不一致?」
「印的人。」
「一個印刷工可以卡全民公投?」
黃玉梅說:「你要蘭芳的網替你把幾十萬張紙送到每個人手裡,就要接受網裡有人握開關。」
最後這一條留下了。
沒有人想到陳國輝會用在一個完全沒有印錯的地方。
主管把那張校樣拍回他胸前。
「三個選項都合法。A是政府談好的條件,B是完整無條件合併,C是比照婆羅洲地區的待遇。你要第四項,去立法議會。」
陳國輝說:「我不要加第四項。」
「那你停什麼?」
「因為三項就是三項。不要把它印成四項。」
「哪來第四項?」
「『要不要合併』。」
主管聽懂了。
封面若寫「選擇未來」,配上全民公投的語氣,很多人會把它讀成整件合併本身正在被決定;但選票真正允許選民決定的,是以哪種條件進入馬來西亞。
陳國輝沒有說這樣就「不民主」。
他只指著印刷機。
「你要我印三條路,我印。你要我把三條路說成有一條可以不去,我不印。」
消息不到一個時辰就傳出去。
拉惹勒南(S. Rajaratnam)先到。
他走進工場,拿起校樣。
「你要我把『不合併』印進去?」
「不要。」
「Barisan Sosialis正要這個。」
「那是他們的事。」
「你知道他們叫人投空白票。」
「知道。」
「所以你停機,外面會說印刷工也認為公投是假的。」
陳國輝把一疊紙往旁邊移。
「你現在是在跟我談紙,還是在跟外面的報紙談?」
拉惹勒南笑了一下。
「兩個都談。」
「那你比我忙。」
廠外很快聚了人。
林清祥和社會主義陣線的人要求繼續停機,直到真正加入「不合併」選項。他們的立場比陳國輝走得更遠:既然三個選項都走向合併,空白票才是拒絕;而一個沒有拒絕選項的公投,本身就不應替政府生產「全民同意」。
林清祥隔著鐵門喊陳國輝。
「不要開。」
陳國輝走出去。
「你要第四項?」
「要。」
「我印不了。」
「你可以不替他們印。」
「那另一家印。」
「至少不是你的手。」
陳國輝看著他。「我日占時替日本人印過配給告示。那時我也說,只要不是我的手,別人還是會印。後來我才知道,這句話太方便。」
林清祥問:「所以你要替一張沒有拒絕選項的票開機?」
「我還沒說。」
「那你要什麼?」
「先把它叫對名字。」
傍晚,李光耀到了。
他沒有先進辦公室,直接走到停著的機器旁。
「還能趕上嗎?」
主管說:「現在開,能。」
李光耀看陳國輝。
「你要停多久?」
「改封面和第一頁。」
「改成什麼?」
「合併條件公投。」
拉惹勒南說:「這會讓Barisan拿去說,政府自己承認人民沒有拒絕合併的選項。」
陳國輝回他:「因為本來就沒有。」
李光耀問:「你以為換幾個字,公投就比較公平?」
「不會。」
「那為什麼堅持?」
陳國輝把手放在停止桿上。
「因為不公平也該照原樣印。不要再替它加一層好聽的。」
工場只剩風扇轉動。
李光耀盯著那張紙。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這次公投的政治用途。東姑阿都拉曼 要知道新加坡是不是接受已談好的合併;英國要一個可交代的民意程序;PAP需要把與Barisan的政治衝突變成一個可以計票的結果。蘭芳則希望共同市場真的成立。
如果換一家印刷廠,公投不會消失。
但蘭芳預先接好的公共屋、工場、巴士和多語投遞會全部重排,時間與控制都會鬆掉。
陳國輝手裡那支停止桿因此突然比一張反對傳單更有力量。
李光耀問:「你若改了封面,開機?」
「開。」
林清祥在門外立刻喊:「國輝!」
陳國輝沒有回頭。
李光耀再問:「不要求第四項?」
「我沒有那個權。」
「你可以要求。」
「要求了,你拒絕,我還是要決定開不開。」
「所以?」
「所以不要拿一個我做不到的要求,替我逃掉現在能做的。」
李光耀看了他很久。
「改。」
拉惹勒南立刻說:「還要把三個選項的後果寫清楚,四種語文一致。」
陳國輝說:「空白票呢?」
拉惹勒南停了一下。
「照法定處理寫。」
「不要寫成第四項。」
「當然不是第四項。」
「也不要寫成『沒有意見』。」
這一次拉惹勒南沒有立刻答應。
廠外有人開始敲鐵門。
林清祥喊:「空白就是拒絕!」
李光耀回頭:「你可以叫人投空白。政府不會替你把空白印成『不合併』。」
兩人隔著一座印刷廠又吵起來。
陳國輝突然把鐵門關上。
「出去吵。」
李光耀看他。
「機器要開了。」
「你現在趕總理出去?」
「你要看也可以。不要站紙路上。」
第一張新封面重新排好。
「新加坡加入馬來西亞之合併條件公投。」
陳國輝逐字摸過鉛版。
沒有「不合併」。
也沒有「是否合併」。
他在印刷紀錄上簽名,按下開關。
機器重新震起來。
林清祥仍在外面反對。
「你最後還是替他印。」
陳國輝隔著鐵門回答:「對。」
「那你停這幾個時辰有什麼用?」
「至少拿到紙的人,先知道自己沒有哪個選項。」
「知道又怎樣?」
陳國輝沒有答。
因為這個問題比印刷機大。
接下來幾天,蘭芳的車隊把說明冊送進公共屋、工場和巴士站;一些雇主按公司協調放假,交通網把工人送往投票站。這張公投因此不只是政府宣布的一天,而是蘭芳把工作與生活節奏一起挪動,替它製造出高可執行性的全民事件。
林秀鳳在九座三樓二十七號收到說明冊時,第一眼就看到「合併條件」四個字。
她把半塊飯棚木牌壓在紙上。
「所以真的沒有。」
送冊子的學生問:「沒有什麼?」
「不要合併。」
「妳反對?」
林秀鳳搖頭。
「我還不知道。」
「那妳怎麼投?」
「這就是我要想的。」
9月1日,公投舉行。
Option A獲得壓倒性多數有效票;超過十四萬張空白票則把Barisan的抵制實實在在留在票箱裡。結果讓李光耀可以繼續向吉隆坡與倫敦推動合併,也讓林清祥一方繼續說:人民從未得到一個直接拒絕合併的選項。
蘭芳得到它要的共同市場路線。
陳國輝得到的則小得多。
公投後,公司照樣拿結果去談跨境工場、銀行和交通;政府照樣把結果當政治授權。沒有人因封面比較準確,就停止利用它。
他反而少了幾項政府印刷工作。
工場主管把新排程丟給他。
「值得?」
陳國輝看著那張停機紀錄。
「不知道。」
「不知道還停?」
「當時知道要停。」
1963 年 2 月 2 日,Operation Coldstore展開。
林清祥與大批左翼人士被拘捕。安全人員調出的資料不只來自警察檔案;工會、住房、工作與交通早已在幾年的治理裡被一層層整理。蘭芳為住宅、工場、公投與巴士建立的生活入口,也成了國家更容易知道「誰在哪裡」的一部分。
李光耀再進蘭芳會議時,黃玉梅把一張拘捕名單放到他面前。
「當初那個老股戶說,門給政府以後,第二晚開始就要靠你的政府。」
李光耀看著她。
「你現在要談Coldstore?」
「我要談我們把什麼交給你。」
「公司沒有下拘捕令。」
「我知道。」
「那妳想要我承認什麼?」
「不是承認。是別裝成那些住房、工場、車路只有市場價值。」
李光耀沒有把名單推回去。
幾個月後,新加坡加入馬來西亞。
第一批真正跨境工作的工人很快發現,兩邊國家名字都變得更接近,責任卻不一定跟著合併。
穆圖到柔佛修船時手掌被鋼板割開,傷口深到見筋。新加坡工場扣過一筆,聯邦那邊也扣過一筆;醫院卻拿著兩張單問:
「到底誰是你的雇主?」
穆圖把流血的手按在桌上。
「兩邊都扣錢的時候,怎麼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