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回 兩邊都扣錢,沒人替他縫傷口
1963 年 12 月,穆圖被送進新山醫院時,左手掌還壓在一塊沾血的帆布上。
鋼板把掌根割開,肌腱露了出來。
急診書記先問:「哪一國的工人?」
穆圖痛得額頭全是汗。
「我只是手裂了。」
「雇主在哪裡?」
「新加坡。」
「事故在哪裡?」
「柔佛。」
「工資哪裡發?」
「新加坡。」
「聯邦扣款呢?」
穆圖抬頭看他。
「也扣。」
書記的筆停了。
一個多月前,柔佛船塢接到一批趕修訂單,缺四十名熟悉同型焊機與船板的技工。馬來西亞才成立不久,新加坡與柔佛都在講共同市場,蘭芳便從新加坡工場臨時調人過海;工資仍由原工場發,年資和住房不動,柔佛現場則照本地規定扣費。
二十四首事會討論的重點原本是工期和工資差額,不是拿誰去測制度。吳慶瑞把派工表放到桌上。
「柔佛缺人,新加坡這批人會做。先補三個月。」
黃玉梅問:「受傷呢?」
船廠辦事員答:「現場急救照柔佛規定,雇主工傷照新加坡原工場。」
「兩邊扣款會不會重複?」
「財務月底對。」
「醫院要先認哪一間公司呢?」
辦事員翻了一下現有表格。「照理事故地先處理,再向雇主追。」
沒有人在那一刻說「照理」兩字有多危險。兩邊各有一套看似存在的規則,所有人都以為接縫只是帳務麻煩,不會卡在急診桌前。
李光耀最後同意三個月派工,但要求原新加坡工場不得因過海取消年資與基本保險;柔佛船塢則具名承認現場安全與急救。這仍是一個趕訂單的商業決定,公司明知制度剛合併、文件未完全對齊,卻以為兩套責任能在出事時自然接上。
穆圖就在第一批。
現在醫院證明,它們沒有接上。
護士放下一張英文表格。
「先簽這個,醫師就可以處理。」
拉克什米(Lakshmi)剛趕到,先看丈夫的手,再拿起表格。
「慈善治療?」
護士點頭。
「簽了就先開刀。」
拉克什米把下面幾行念完,臉色變了。
「這裡寫治療不代表雇主工傷責任。」
「因為現在負責單位不明。」
「不明是你們的問題。」
「太太,他的手不能等。」
穆圖伸右手要筆。
拉克什米以為他終於要簽。
他卻在表格空白處先寫:
新加坡工場扣款。
馬來西亞聯邦扣款。
再在簽名格寫:兩邊都收,兩邊都付。
書記看完就把紙推回來。
「這不能算同意。」
「那就不要算。」
拉克什米急了。
「你要手,還是要這張紙?」
穆圖看她。
「兩個都要。」
「現在只能先選一個!」
「為什麼每次都是我們先選?」
拉克什米眼淚一下掉下來。
「因為現在流血的是你!」
穆圖也吼回去:「所以才不是他們!」
醫師從裡面出來。
「再拖,手指功能我不保證。」
拉克什米抓起原表,想自己代簽。
穆圖一把按住。
「不要。」
「你以後不能做工,我跟孩子吃什麼?」
「簽了,以後不能做工,他們就說這不是工傷。」
「那至少你還有手!」
「壞了的手也是我的!」
這句話把兩人都說停了。
消息傳到NTUC。
蒂凡那(Devan Nair)趕到醫院時,先看到的不是官員,是拉克什米坐在走廊地上,把丈夫兩張薪資單一行一行攤開。
「你來得正好。」她說。
蒂凡那蹲下。
「哪一筆是治療?」
「這裡。」
「哪邊扣?」
「兩邊。」
「哪邊認?」
「都不認。」
蒂凡那站起來。
「電話給我。」
第一通到新加坡。
吳慶瑞接起來,聽完只問:「人還能不能等?」
蒂凡那說:「醫師不肯保證。」
「公司先墊。」
「哪間?」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蒂凡那冷笑。
「你們當初也沒填吧?」
吳慶瑞說:「新加坡船廠先付。」
「全付?」
「先付。」
「你又在說先。」
「蒂凡那,現在不是講字眼。」
「病床上那個人就是你們急著送過海、以為兩套規則會自己接上的。」
吳慶瑞沒有掛電話。
「你要什麼?」
「一半。」
「什麼一半?」
「新加坡先匯一半。另一半我找吉隆坡。」
「為什麼不是柔佛船塢?」
「因為聯邦也扣。」
「聯邦扣款不等於聯邦承擔每一件工傷。」
蒂凡那說:「很好。這句等一下你自己跟陳修信講。」
第二通直接去吉隆坡。
陳修信聽完,第一句也是:「這是雇主問題。」
蒂凡那把聽筒往穆圖病床方向伸。
「你大聲一點。他聽得到。」
「蒂凡那,不要演戲。」
「我沒有演。有人手開了。」
陳修信沉默幾秒。
「聯邦不能因為一個新加坡雇主把人派來,就自動負擔他的企業責任。」
「那聯邦扣的錢呢?」
「那不是你現在說的這種保險。」
「工人知道嗎?」
「薪資單有項目。」
「英文的。」
「那是另一件事。」
蒂凡那把兩張單據捏在手裡。
「每次都另一件事,最後只有他的手是一件。」
陳修信沒有被這句話說服。
他知道一旦中央替這一件付半數,接下來所有新加坡—柔佛跨境勞工都可能拿同樣理由來找聯邦。Malaysia才成立幾個月,財政、共同市場、稅權已經處處和新加坡拉扯,沒有人想用一隻手先開一個無上限的洞。
「不承認先例。」陳修信說。
蒂凡那回他:「你可以在匯款上寫十遍。」
「我沒有說要匯。」
「那我打給報館。」
「這是威脅?」
「不是。穆圖若失去手,我總要知道明天跟其他三十九個人說什麼。」
電話那頭沒有人立刻接話。走廊外,另外三名同批過海的技工已經趕來;其中一個把明天的派工紙折了兩折,塞回口袋。「他這隻手沒人認,我明天不過海。」另一個沒說話,只把自己的薪資單掏出來看兩邊到底扣了什麼。
醫師第三次出來。
「十五分鐘。」
拉克什米突然把表格從穆圖手邊抽走,翻過來壓在桌上。
所有人都看她。
穆圖也愣住。
「妳剛才不是要我簽?」
「對。」
「那妳現在——」
「現在誰都別拿這張紙擋在他的手前面。你們都在等他拿一隻手證明誰對。」
她轉向醫師。
「你先縫。」
「沒有付款責任,我不能——」
拉克什米把自己的金鏈摘下來,放在桌上。
「先押這個。」
穆圖臉色一下變了。
「拿回去。」
「閉嘴。」
她又對蒂凡那說:「你們兩邊慢慢吵。十五分鐘內沒有錢,我押我的。」
沒有人再看牆上那兩張政府表格。
蒂凡那重新拿起電話。
「吳慶瑞,一半現在。」
「我已叫船廠準備。」
「不是準備。」
「銀行正在做。」
「陳修信那邊呢?」
另一條線傳來聲音。
陳修信已回電。
「聯邦不承認法定責任。」
蒂凡那說:「你先說錢。」
「柔佛相關單位可以以緊急醫療預付款方式出另一半。」
「誰簽?」
「我會叫人簽。」
「名字。」
陳修信停了一下。
「先匯。」
蒂凡那笑了。
「你們今天每個人都很愛先。」
兩筆款在同一個小時內進醫院。
新加坡匯款註明:不承認全部責任。
柔佛一邊註明:緊急醫療預付,不構成聯邦承責先例。
拉克什米把金鏈拿回來,沒有謝任何人。
醫師把穆圖推進手術室。
三個時辰後,肌腱接回,手指保住。
左手卻再也沒有完全恢復原來的力量。
第二天,吳慶瑞和陳修信在電話上真正吵了一次。
陳修信先說:「這種個案不能變成新加坡每次把人送來、聯邦都付一半。」
吳慶瑞回他:「那就把共同市場的工人責任一起談。」
「共同市場不是福利聯盟。」
「也不是只有貨和稅。」
「你現在拿一個工傷逼財政安排。」
「是你們拿一條國界讓兩邊都能扣。」
兩人說到最後,沒有人改口。
李光耀把電話紀錄拿回蘭芳會議。
黃玉梅先問:「穆圖呢?」
「手保住。」
「不是問這個。」
李光耀看她。
「他以後不能做精細焊。」
「所以?」
「改安全檢查。」
「薪水?」
「少。」
黃玉梅把當初那張四十人派工表推回他面前。
「這裡當初寫『事故地先處理,原雇主追償』。」
她用指甲敲了敲那行。
「結果兩邊都把『先』讀成別人先。」
李光耀沒有把責任推回柔佛。
「公司補差額一年。」
「一年後?」
「再看他的工作。」
「又是以後。」
李光耀抬頭。
「妳要我現在保他一輩子?」
「不要。」黃玉梅說,「我要你記得,這條跨境路是我們為了訂單急著開的。別等它賺錢時叫共同市場,出血時叫個人事故。」
穆圖出院後,拒絕讓工會把那張寫著「兩邊都收,兩邊都付」的紙裱起來。
蒂凡那問:「留著有用。」
「拿去。」
「那為什麼不裱?」
穆圖抬起左手。手掌可以張開,卻握不緊。
「你裱了,大家會以為事情解決。」
「至少兩邊真的付了。」
「一次。」
「一次也是一次。」
穆圖看著他。
「那就寫一次。」
蒂凡那把紙折起來,沒有裝框。
這一案沒有立刻生出一套完整跨境工傷制度。
相反,它把Singapore與Kuala Lumpur已經存在的裂縫割得更深。共同市場談判愈拖,吳慶瑞愈不願把新加坡工業化押在馬來亞市場是否開門。
1964 年初,他在蘭芳另一場會議裡把一張美國買家的小額試單丟到桌上。
「不等共同市場。」
有人問:「那等什麼?」
「等這批貨過不過。」
「美國人只給一個很小的電子零件單。」
「小才好。」
黃玉梅看他。「又要拿人試?」
吳慶瑞把穆圖那張跨境派工表壓在試單下面。
「這次先把責任一起放桌上。」
新加坡工場接單。
買家為了壓價,把線材規格往下削了一級;蘭芳商業派為了搶進美國供應鏈,答應了。
高溫鹽霧測試第一輪,焊點一排排裂開。
工場主管拿起紅筆,準備在不良原因欄寫:女工操作不穩。
陳麗華把一顆裂開的焊點放到他的表格上。
「你先別寫。」
「那妳要寫誰?」
陳麗華把美國買家那張降規變更單也放上去。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