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回 名字被封,藥箱仍要出門
1965 年 11 月,雅加達一座藥品倉庫被軍方貼上封條時,市立醫院的抗生素只剩一天。
林美珍站在門外,沒有先去撕封條。
她先數。
正門三張,側門兩張,帳房窗一張。
第七張貼在冷藏機房。
「這張撕了,裡面的藥今晚就開始升溫。」
負責封倉的桑托索(Santoso)上尉說:「機器可以繼續轉,人不准進。」
「誰看溫度?」
「軍方。」
「誰是藥師?」
桑托索沒回答。
林美珍指著他身後幾個士兵。
「哪一個?」
軍官的臉冷下來。
「妳現在是在教軍方怎麼封倉?」
「不是。我在問明天哪一箱先壞。」
九三〇事件之後,雅加達所有帶著華文名字、華人社團關係、香港新加坡進口紀錄的企業都變得危險。這座倉庫又曾替蕭玉燦所屬政治網絡的活動捐過款,軍方根本不需要先找到槍。
只要名字夠可疑,門就能先關。
市立醫院藥務主任哈桑・維拉萬(Hasan Wirawan)趕來時,帶著一張病房清單。
十八名術後病人。
七名高燒兒童。
三個需要奎寧的病房。
他把紙遞給桑托索。
軍官沒接。
「倉庫要查,帳也要查。」
哈桑說:「我沒有要你停查。」
「你要我放貨。」
「對。」
「今天一箱,明天十箱。最後原商號拿著醫院需求說軍方已承認它合法。」
林美珍忽然笑了。
桑托索看她。
「很好笑?」
「你比舊東家更怕這塊招牌。」
她指向倉庫正面的華文商號名。
「他們怕拿掉,你怕留下。」
「妳呢?」
林美珍停了一下。
「我怕藥壞。」
她說完,手卻摸了一下口袋裡那張舊商號出貨單,沒有再往下說。
三天前,蘭芳印尼政商委員會已把兩案送進十七館議,為這間倉庫吵過一次。
林紹良把下一批抗生素的信用狀放到桌上。
「舊招牌保不住。」
一名躲到親戚家的原商號少東立刻站起來。
「軍方還沒接收,你先替它宣布?」
林紹良說:「我不是替軍方。」
「那你替誰?」
「替下一船。」
「這就是你們蘭芳?誰倒了就換一個名字接?」
林紹良沒有否認。
「你要我先救哪一個?招牌、股份、倉地、冷藏、工人、醫院,還是下一船?」
「全部。」
「那就是全部一起死。」
桌邊一名老客家股戶敲了一下茶碗。
林紹良不是客家出生。早年進入蘭芳商路後,被授籍進Hagga治理圈;老股戶一直不太喜歡這種把外人納入客家網的做法。
他看著林紹良。
「你入籍時學的第一句是什麼?」
林紹良說:「人走,路不能斷。」
「第二句?」
「路斷,先保人。」
老人點頭。
「那你現在先保什麼?」
林紹良看向冷藏清單。
「人和下一船。」
原少東罵道:「那股份呢?」
「後面談。」
「你當然後面談。後面就是你的公司來談!」
林紹良看著自己那張下一批信用狀,沒有回嘴。原少東一把將桌上的舊股冊抱到胸前。
黃玉梅從新加坡接線進來,只問一件事。
「下一船還開不開?」
林紹良說:「開。」
原少東猛地轉頭。
「你憑什麼?」
「因為不開,軍方只會知道封門可以把藥留下。」
「開了就是承認他能接。」
「不是。」林紹良說,「我要讓他知道,封門只能拿到今天。明天的貨、美元信用、冷鏈、人,不會自己長出來。」
老人問:「條件?」
「下一船只卸給林美珍和醫院共同點收。軍方可以看,不能把原班人全趕掉。」
「招牌?」
「不要救。」
「股份?」
「不要先救。」
「這一局誰最賺?」
林紹良沒有裝傻。
「如果我接到新牌照,我會賺。」
老股戶看了他很久。
「那就把這句也寫進決議。」
林紹良真的簽了。
現在,那張決議還在林美珍口袋裡。
她沒拿出來。
眼前先有一箱藥要出去。
哈桑把病房清單貼到封條上。
「一箱。」
桑托索說:「不行。」
「那你來醫院決定誰停藥。」
「不要威脅軍方。」
「我不是威脅。」哈桑說,「我把名字給你。你自己劃。」
他把鋼筆遞過去。
桑托索沒有接。
林美珍走到靠門的一只木箱旁。
箱側印著華文商號、香港供應商和蘭芳貨運記號。
她拿出小刀。
桑托索立刻喝道:「妳敢碰封存物?」
林美珍沒有碰封條。
她先把箱上的華文商號標籤割下來。
原少東派來盯現場的人立刻衝上前。
「妳做什麼!」
林美珍把標籤摺好,塞進衣袋。
「讓藥出去。」
「那是我們家的名字!」
「所以我沒丟。」
「妳把它割下來,就等於承認貨不是我們的!」
林美珍拿炭筆在木箱上寫:青黴素、批次、保存溫度、市立醫院。
「貨是不是你的,之後吵。」
「妳憑什麼替我們之後?」
林美珍回頭。
「因為現在是我在顧溫度。」
原家族的人氣得發抖。
桑托索反而走近。
「把標籤給我。」
「不給。」
「那是可疑企業證據。」
「所以更不能丟。」
「交給軍方保管。」
「你剛才連哪一箱先壞都不知道。」
桑托索伸手按住箱蓋。
「誰准妳改軍方封存物?」
林美珍看著他。
「沒有人。」
「那我可以抓妳。」
「可以。」
「妳以為我不敢?」
「我只說兩件事不要混。」她指著箱子,「你抓我,藥還是要去醫院。」
街口已經聚起病人家屬與反共青年。
幾個青年要求整座倉庫交給「民族企業」,把華文招牌、原股東和舊華商網一起清掉。他們罵林美珍把標籤藏進口袋,是替親中企業留後路。
其中一人伸手要搶。
哈桑擋在中間。
「你要政治,去帳房。」
「這些藥也是華商的錢。」
「進病房以後是病人的。」
「你怎麼知道病房不會先給華人?」
哈桑把用藥表舉到他面前。
「你要看名字?」
青年真的伸手。
哈桑把紙收回。
「可以看藥到哪一科,不給你挑哪一個人先打針。」
桑托索沒有阻止青年,也沒有同意他。
軍方現在同樣需要決定:它究竟只是封掉一個華商名字,還是準備連城市醫療一起接管。
這時,一名蘭芳商館辦事員推著自行車來到門口。
他沒有帶大文件。
只有一封電報。
下一批抗生素已在新加坡港邊。
林紹良的貿易網願意用印尼化進口名義接下一船,蘭芳提供美元信用和冷鏈;但卸貨條件只有兩個:林美珍或她指定的原倉務員必須在場,哈桑代表醫院共同點收。
桑托索讀完。
「蘭芳要求解封?」
辦事員說:「不要求。」
原家族的人當場罵出聲。
桑托索又問:「要求恢復原公司?」
「不要求。」
「股份呢?」
「不談。」
「那你們要什麼?」
「下一船進來。」
桑托索盯著他。
「林紹良呢?」
「他會申請新牌照。」
這一次,原家族的人直接衝向辦事員。
「你看!他就是來吃我們的!」
林美珍沒有替林紹良辯護。
她把口袋裡割下的舊商號標籤按得更深,紙角扎進掌心。
原家族問她:「妳還替他們做?」
林美珍說:「我替藥做,也替我自己。」
「他明天拿我們的倉,妳也替?」
「如果你們有辦法回來,自己來搶。」
「妳——」
「不要拿我工作替你守股份。」
桑托索最後沒有撕掉整道封紙。
他命士兵在正門中央割開一道只夠木箱通過的口子。
封條兩側仍有軍方印章。
第一箱藥被推到缺口時,他說:「軍方押車。」
哈桑點頭。
「可以。」
反共青年也說要派人進醫院看。
哈桑搖頭。
「到門口。」
「為什麼?」
「你可以確認藥沒回倉,不可以在病床前再做一次政治分配。」
青年看向桑托索。
軍官問:「如果醫院把藥藏給共產黨?」
哈桑說:「你查醫院。」
「所以還是查。」
「當然查。」
「你不怕?」
哈桑看著病房清單。
「我怕斷藥比較快。」
卡車開走。
沒有掌聲。
林美珍保住第一箱,沒有保住招牌。
原家族仍有人被帶走,帳房仍被封,倉地與牌照也開始被地方企業詢價。
更令原家族憤怒的是,三日後第二批藥真的到了。
報關名義不再是舊華文商號。
是林紹良網絡下的新印尼公司。
林紹良親自到倉外。
原少東隔著街罵他:「你連我們名字都等不及擦乾淨!」
林紹良說:「不是我擦的。」
「但你用了。」
「對。」
「你還敢承認?」
「我若說沒有,你會比較舒服?」
原少東氣得要衝過去,被親戚拉住。
老客家股戶也從新加坡派人帶話來,只一句:
「入Hagga,不是叫你吃人不吐骨。」
林紹良回了一封很短的信。
「骨留著。路我先拿。」
三日後的新報關單上,舊商號名稱沒有再出現。
桑托索很快看懂。
他不再滿足於一名上尉臨時放一箱。
「七十二日。」
他拿出第一張軍方臨時使用許可。
「冷藏區、醫院出貨、人員進出全部照這個。第七十三日改正式牌照。」
林美珍接過紙。
「正式誰發?」
「中央。」
「要蓋幾個章?」
「到時妳就知道。」
「我現在就要知道。」
桑托索皺眉。
「妳不是剛保住工作?」
「所以更要問。」
「軍方現在願意讓妳進出,是給妳方便。」
林美珍把臨時許可翻到背面。
「你今天叫方便,七十二天後就會有人來收費。」
桑托索沒有否認。
幾週後,蕭玉燦被捕的消息傳來。
林美珍把第一天割下來的華文標籤拿出來。
她沒有貼回箱子。
只在背面寫:第一箱出貨日期、批次、病房、軍方押送人、哈桑簽收。
林紹良看到後問:「妳留這個做什麼?」
「免得你以後說一開始就是你的貨。」
他笑了一下。
「妳現在替舊家族守骨?」
「我替我自己守。」
「有差?」
「有。哪天你也被封,我才知道哪一張不能跟著你一起消失。」
林紹良沒再笑。
七十二日快到時,地方軍官開始拿自己的章替貨車放行。
一車一個價。
有的收現金,有的要股份,有的要給親戚職位。
林美珍把第一張臨時許可釘到牆上。
桑托索問:「妳做什麼?」
「提醒你。」
「提醒什麼?」
「第七十三日,我不再替任何人借一個軍官的名字。」
門外已經有三輛藥車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