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回 兩張調令帶不走四個人
1975 年 3 月,西貢港一艘蘭芳商船準備離岸時,林文強一家四口只有兩個名字在登船簿上。
第一個名字是林文強,四十八歲,堤岸 (Chợ Lớn) 一座冷藏與發電設備修理所的技師。蘭芳檳城工場需要他維護柴油發電機,調令上寫著住房、工資與六個月合約。第二個名字是長女林玉蘭,二十四歲,在西貢醫院做護士,新加坡一所醫院願意接收她,調令同樣附有床位與薪資。
母親趙美鳳沒有工作調令。她二十多年照顧家庭,也照顧臥床的婆婆陳阿月;七十六歲的老人半身癱瘓,更不在任何企業與醫院願意預先承擔的名冊裡。
這不是公司來不及補文件。巴黎和平協定 (Paris Peace Accords) 後,美援、燃料與城市信用一路縮減,蘭芳早在戰局全面崩潰前便開始抽走能重建工業與醫療的人。五城接力已證明,技師可以送檳城,護士可以送新加坡,客戶與付款留在另一座城市;公司因此主動把家庭拆成職位,認為只要父女先離開,日後再以工資與親屬關係申請其他兩人,比一次替四人找同一落腳地容易。
公司還安排了一只發電機木箱隨船前往檳城。那台柴油機原屬西貢一間蘭芳合作冷藏庫,戰局惡化後被拆下,準備作為檳城新廠的備用電源。林文強熟悉它,蘭芳要的是人與機器一起離開;只要兩者抵達,檳城便可少等半年。
港口承辦人把兩張登船牌遞給父女,說船位有限,母親與祖母可留在蘭芳在堤岸的臨時住處,待下一批安排。趙美鳳沒有哭,也沒有問下一批何時來,只把兩張牌接過來,沿中間各撕一道,再放回桌上。
「兩張紙帶不走四個人。」她說。
承辦人回答,若父女都不上船,名額會立刻給其他技師與護士。南越 (Republic of Vietnam) 政府正限制醫者、技師與外匯離境,美國使館也優先處理自己的名單;蘭芳能取得兩張調令已不容易。公司不是慈善船,不能讓沒有職位的人占用每一個工作船位。
林玉蘭看著港外的軍艦與運輸船。她知道醫院缺人,也知道若再留一月,自己可能連離開的選擇都沒有。新加坡職缺是真正的安全,不是口頭保證;她若放棄,另一名護士會接走,母親與祖母卻未必因此獲得位置。
「我去新加坡,爸爸去檳城,」她對母親說,「等領到工資,我們再想辦法。」
趙美鳳問:「祖母等得起嗎?」
沒有人回答。
林文強原本支持父女先走。他在修理所看過蘭芳如何把機器與人送往不同城市,認為家庭也可先保存最有能力的兩個,再慢慢重聚;這種想法不全是公司灌輸,戰爭使許多人學會先讓一部分人活下來。但他看見妻子把藥、布與便盆綁在老人的竹床下,才明白留下不是「等待」,而是把所有照護、糧食與下一次逃難交給一個沒有工資與交通的女人。
船長催促裝貨。發電機木箱正在吊臂下,箱重足以占去四個人的行李與臥舖空間;蘭芳承辦人說那是檳城工場已付過的資產,不能因一戶家庭改變貨單。
林文強走到木箱旁,摸到外殼上一處舊凹痕。這台機器在日軍占領末期便由他的師傅修過,戰後替冷藏庫、診所與市場冰房發電。蘭芳想把它和他的技術一起帶走,正因公司相信機器比沒有職位的家屬更容易轉成新城市的生產。
西貢醫院派來一名行政人員攔住吊臂。他說院內一台發電機已故障,停電時手術室與藥品冷藏都需要備用;南越政府不准把這台設備運出,除非林文強先留下完整拆裝紀錄與能接手的人。港口軍警也收到命令,技師與醫療人員離境前須證明沒有立即抽空公共設施。
蘭芳承辦人指責政府在最後時刻扣資產。行政人員回答,企業已先把最能修機器的人抽走,如今又要帶走仍能使用的發電機,留下的人連等待外援的電都沒有。
這項衝突正好給林文強一個選擇。他可以完成交接,讓發電機留在醫院,船上便空出足以安置趙美鳳與陳阿月的位置;蘭芳將失去一台設備,也失去把他直接送到檳城開工的速度。公司可以拒絕,父女仍按原調令離開,家庭則被拆開。
承辦人說,不准拿公司貨物交換私人家屬。林文強回答,機器原本就不是只替公司工作,它在西貢用過二十年;蘭芳把它列成資產,只因公司先把吊臂、船位與目的地準備好。
林玉蘭拿起自己的新加坡調令,走向另一名在碼頭等待的年輕護士。那女子姓范,帶著兩個弟妹,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職缺。林玉蘭把調令交給她,說醫院可以接收同樣資格的人,自己將跟父親去檳城,到了那裡再找工作。
承辦人立即說調令不得轉讓。林玉蘭指著調令上的職務與資格:「你們要的是護士,不是我的名字。若名字比工作重要,就承認這不是救人,是公司挑人。」
她不是把名額送給完全無關的人。兩人曾在同一醫院輪班,資格可核對;新加坡醫院透過無線電確認願意更換。范姓護士接受後,仍只能帶走自己,兩個弟妹沒有因此獲得船位。林玉蘭的選擇沒有解決所有家庭,只把蘭芳原本準備分到兩城的父女,改成一家人必須選同一處落腳。
林文強則用四個小時畫出發電機油路、配線與常見故障,把在冷藏庫跟著林文強學修柴油機、平日負責抄油壓與溫度紀錄的年輕學徒阮明 (Nguyễn Minh) 帶到醫院機房,讓他親手啟動、停機與切換負載。蘭芳商館要求醫院簽收,明確寫出發電機留在西貢,不得事後說公司拋棄設備;醫院也要求林文強留下最後一次保養日期,不能只留下機器與一本無人看懂的圖。
吊臂把木箱從船邊放回碼頭時,所有人都看見蘭芳的撤離計畫少了一件最值錢的貨。空出的不是慈善席位,而是公司原本打算帶往第二工業中心的生產能力。
趙美鳳與陳阿月被抬上船。老人沒有正式護照,只有地方戶籍與醫院診斷;港口軍警不願放行,說癱瘓病人可能在航程中死亡,船公司將承擔麻煩。船長回答,若她留在岸上死亡,責任也不會因此變得乾淨。
曾任外交官並在 1973 年出任美國駐南越大使的格雷厄姆・馬丁(Graham Martin) 仍在避免過早承認南越即將失敗,美國撤離名單也沒有把這家人列入。軍人出身、1967 年起任南越總統的阮文紹則擔心人才與資產外流,要求每一名離境技師留下替代。這些高層利益沒有因一家四口改變;蘭芳只能利用商船、工作調令與已完成的設備交接,讓港口軍警缺少繼續扣人的理由。
一家四口最後都登上同一艘船,目的地改為檳城。林玉蘭沒有新加坡醫院床位,趙美鳳與祖母也沒有預先住房;蘭芳只同意在工場宿舍旁暫住一個月,之後由林文強工資支付。公司沒有建立一個能保證所有家庭的基金,只在一只發電機被留下後,接受這一戶不再被拆開。
船離港時,林文強站在甲板上,看見醫院卡車把木箱運走。他知道自己到檳城後要從沒有備用發電機的工場開始,也可能被公司責怪拖慢投產。趙美鳳則問,若檳城不讓祖母長住,下一次是不是還要用別的機器換床位。
「不知道。」林文強說。
這句話比任何家庭保證更接近事實。蘭芳可以因利益接受一戶完整離開,仍會優先挑有工作、學校、醫療或親屬證明的人;沒有任何調令、沒有設備可交換、沒有企業看中的家庭,仍留在港口外。
抵達檳城後,林文強進工場,林玉蘭先在診所做臨時護理,趙美鳳照顧祖母並替宿舍家庭煮飯。公司得到一個完整家庭帶來的穩定勞力,也取得比拆散父女更長期的依附;四人得以一起生活,卻把住房、醫療與工作全部交到同一家企業周圍。
西貢沒有因他們留下發電機便恢復。1975 年 4 月,戰局迅速崩潰,城市仍在短時間內易手。醫院至少在幾次停電中保住手術與藥品冷藏,阮明也能啟動那台機器;這項交接沒有扭轉戰爭,只使蘭芳撤走人才時,沒有把所有能運作的東西一併抽空。
同月,金邊 (Phnom Penh) 傳來更壞的消息。紅色高棉 (Khmer Rouge) 逼近,政府命令、貨幣、醫院與市場很快都可能失去意義。那裡沒有四個小時交接,也沒有一艘商船能安靜等一家人決定。蘭芳已派卡車去取一台醫院抽水機和幾名技師,城市卻即將被命令所有人步行離開。
西貢的一只發電機可以換回兩個家屬位置。金邊眼前的問題更殘酷:當整座城市都不能留下時,還有什麼值得先裝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