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回 抽水機先被推下車
1975年4月17日上午,紅色高棉進入金邊時,蘭芳的一輛卡車已停在市立醫院後門。
車斗裡先上去的不是人。
是一台柴油抽水機、兩箱抗生素、三箱工具和四名技師的行李。
陳志明坐在駕駛座,手裡捏著一張三天前就收到的撤離單。最上面一行用紅筆寫:先保功能,再保資產,最後才補家屬。
他看了三遍,還是把紙折回口袋。
蘭芳金邊承辦人從醫院後門跑出來。
「人齊了,走。」
陳志明問:「索卡醫生呢?」
「他不走。」
「四個技師?」
「都在。」
「我阿爸和細妹?」
承辦人沒有看他。
「不在這一車。」
陳志明把手放在點火鑰匙上,沒有轉。
三日前,金邊商館還能打電報時,十七館議已把這一城的撤離順序吵過一遍。
有人主張先撤人。
有人主張先撤設備。
湄公河線的經理把抽水機照片拍在桌上。
「把技師拉走,機器留給一座明天可能沒有醫院的城,有什麼用?」
對面的人說:「把機器拉走,人死在路上,機器自己會開?」
「我們能重建一間醫院。」
「在哪裡?」
「越南南部。」
「誰准你現在就假定金邊不值得留?」
桌邊一名老股戶用客語低低說了一句:「走埠帶家生,係因為人還在。」
經理沒聽清。
「什麼?」
老人改用華語。
「家生是工具。人沒了,帶工具做什麼?」
另一人立刻頂回去。
「人有幾十萬,車只有六輛。你說先帶誰?」
沒有人回答得漂亮。
最後十七館議沒有通過「老人先」、「家眷先」或「員工先」。它通過的是一張更難看的表:抽水、發電、醫療、修車,各保一組能重新開機的人與設備;家屬如果有空位再補。金邊商館可以在通訊中斷後自行改單,但誰改,誰具名承擔損失。
陳志明口袋裡那張撤離單,正是這個決定落到地面的樣子。
街上的槍聲近了。
一名紅色高棉士兵闖進後院,指著卡車喊,所有人都要離城,醫院也要清空。
承辦人拿出商號文件。
「修理物資。我們往東。」
士兵看不懂英文和中文,只看車斗上的抽水機。
「下來。」
「這是醫院設備。」
「留下。人走。」
承辦人反而愣住。
陳志明回頭看他。
「聽見沒有?你跟他第一次同意。」
「少講話,發車。」
這時索卡・謝(Sokha Chea)從走廊另一頭出現。
他沒有帶行李。
他身後是兩名護士,抬著一個剛開完腹的病人。再後面是一名產婦、一個老人、一名失去小腿的共和國士兵,還有幾個連床都下不了的人。
索卡走到車尾,拍了拍抽水機。
「推下去。」
承辦人說:「不可能。」
「那十二個人怎麼走?」
「卡車不是救護車。」
「今天所有會動的車都是。」
「這台泵到了東邊可以供一間醫療點。」
索卡盯著他。
「東邊那間還沒開的醫療點,比這裡十二個已經躺著的人先?」
「不能因為救十二個,就把能救幾百人的設備丟掉。」
「那你現在把那幾百個叫來。」
承辦人沒說話。
陳志明跳下駕駛座。
「我阿爸跟細妹也不在車上。」
承辦人猛地轉身。
「現在不要講你家。」
「撤離單先講的。」
「你是司機,你的責任是把這車送出去。」
「送誰?」
「公司要的人。」
索卡說:「很好。那就讓他自己看公司現在要的是誰。」
承辦人伸手去抓陳志明口袋裡的撤離單。
「我命令你開車。」
陳志明退了一步。
「你可以命令我開。」
他指著抽水機。
「你不能命令我車斗裡一定放什麼。」
「那是蘭芳資產。」
「我知道。」
「推下去,你賠不起。」
「那就寫我名字。」
這一句出口,他自己先怕了。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二十六歲的修車工,父親和妹妹還在另一條街。他原本也打算先把公司的車送出去,再回頭找家人。他知道那很可能是騙自己,可至少比現在把唯一一輛能走的卡車堵在醫院後門容易。
一名護士把第二個病人抬出來。
病人腹部的血已透過繃帶。
陳志明爬上車斗。
承辦人喊:「你敢!」
陳志明拔掉第一根固定銷。
「我敢不敢,等一下就知道。」
兩名技師沒有動。
另外兩名先上來幫忙。
承辦人指著他們。
「誰幫他,名字一起記。」
其中一個技師說:「記。」
另一個說:「我下車找老婆,不跟你們走了。」
「你現在下去,東邊的工場少一個人。」
「我老婆少一個丈夫。」
他把工具袋扔下車,轉身跑進人群。
第三名技師也跳下去。
「我弟在中央市場。」
承辦人罵了一聲。
原本四人的技術組,還沒出金邊就剩兩個。
陳志明割斷最後一條繩。
半噸重的抽水機慢慢滑向車尾。
「閃開!」
金屬底座撞上木板,整輛卡車一震。抽水機翻下去時側撞地面,油箱凹了一角,排氣管折斷,一只小噴油泵從側邊彈了出來。
陳志明下意識把它撿起來。
承辦人看見了。
「還知道撿?」
「小的不用占十二個人的位。」
索卡已經在喊人上車。
老人先。
剛開刀的病人平放。
產婦靠車頭。
截肢士兵最後一個被抬上去時,自己抓著車板不肯進。
「我當過兵。他們看見我會連累整車。」
索卡說:「你現在是病人。」
「他們不會這樣看。」
「我會。」
「你不是他們。」
「所以我現在才叫你上車。」
士兵還是不放手。
陳志明從車上探頭。
「你不上,我就不開。」
「你瘋了?」
「今天很多人都這樣說。」
士兵被抬了上去。
紅色高棉士兵又回到後門。
他看見抽水機已在地上,車斗裡全是人,催他們立刻離城。
承辦人卻沒有上車。
陳志明喊:「走!」
「我要去倉庫。」
「拿什麼?」
「帳冊、現金、印章。」
「城都要空了。」
「沒有那些東西,到了東邊,誰知道什麼是公司的?」
「你命都沒了,誰在乎公司的?」
承辦人看著他。
「你今天敢推那台泵,是因為你還相信回頭有人能替你認這筆損失。我不把帳帶走,明天連你推掉的是誰的東西都沒人知道。」
陳志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承辦人把自己的位子讓出來。
「開。」
「你叫什麼名字,我要寫在單上。」
對方笑了一下。
「現在才問?」
陳志明愣住。
這幾年大家一直叫他『帳房』,真正姓名反而很少有人說。
那人沒有回答,轉身往倉庫方向跑。
之後再也沒有消息。
卡車離開醫院時,後門外已擠滿步行的人。
有人看見車斗有空隙,伸手要把孩子遞上來。
一名婦人抓住車板。
「我兒子!只帶他!」
陳志明踩煞車。
索卡立刻喊:「不能停!」
「還有一點位。」
「停一次就會再停十次。」
「剛才不是你要救人?」
索卡隔著人群看著他。
「對。所以現在換你決定,哪一個。」
陳志明看著那個孩子,又看後面幾十雙伸上來的手。
他把腳從煞車移回油門。
婦人追了幾步,罵他只救有關係的人。
他沒有回頭。
抽水機推下去,沒有讓這輛車變公平。
它只是讓原本一定沒有位置的十二個人,突然有了位置。
出城十多公里後,柴油比預計掉得更快。
多載的人、水和床墊讓車子變重。副油箱只剩一格。
其中一名技師問:「再丟什麼?」
陳志明說:「不丟人。」
「藥?」
索卡抬頭。
「你敢碰試試。」
「工具?」
陳志明把自己的大工具箱推到車尾。
他停了一下,又拉回來。
「扳手留。鐵箱丟。」
大家把非必要的金屬架、空油桶和工具箱外殼扔到路邊。
又走了幾公里,他們遇到一輛棄置農用車。油箱裡還有柴油,卻發不動。
陳志明蹲下看了一會,從口袋拿出那只從抽水機上掉下來的小噴油泵。
技師問:「不是公司的?」
「是。」
「那你又要送掉?」
「換油。」
「這顆以後可能有用。」
陳志明抬起頭。
「現在就有用。」
他把噴油泵裝到農用車上,發動成功。村民給了他們兩桶柴油。
第三天,那名腹部病人還是死了。
索卡替他拉上床單時,陳志明站在旁邊。
「如果泵沒推下去,他會死在醫院。」
索卡說:「現在也死了。」
「那我們做錯了?」
「你一定要今天知道?」
陳志明沒有回答。
剩下的抗生素也在路上用掉大半。兩名技師有人離隊找親人,病人有人被村落收留,這輛車最後並沒有照蘭芳原計畫,完整帶出一組『可以重建城市功能的人與設備』。
它只帶出一群被同一個車斗臨時綁在一起的人。
陳志明最終到了越南。
父親和妹妹沒有跟他一起出城。
他往後很多年都沒有確定知道他們死在哪裡。
1978年,他又站在另一種撤離名單前。
這一次不是卡車,是一艘擠著二百多人的破船。
香港在海的另一邊。
船上的主引擎和抽水泵同時出問題,蘭芳的人找到陳志明,問他先修哪一個。
他摸了摸工具袋。
三年前那只小噴油泵已經不在了。
它被他換成兩桶柴油,留在柬埔寨邊境的一輛農用車上。
陳志明看著海水從艙底慢慢滲進來。
「先不要修到它能開走。」
旁邊的人以為自己聽錯。
「什麼?」
他指著岸。
「先修到它只能被拖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