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回 先上岸,再談去哪裡
1979年6月,一艘載著二百一十七人的越南船停在香港外海時,主引擎已經熄火。
底艙的水還在升。
船主抓著陳志明的肩膀。
「先修主機。」
陳志明蹲在機艙口,沒有回頭。
「抽水先停了。」
「主機修好,我們才有地方去。」
「泵不動,半夜以前我們先有地方沉。」
船主把聲音壓低。
「你不懂。船能自己走,香港才會跟我們談。船不能走,我們就是一堆要人處理的麻煩。」
陳志明聽完,把工具袋放到兩台機器中間。
三年前金邊那台抽水機摔在地上的聲音,他到現在還記得。
但工具袋裡已經沒有那只舊噴油泵。
那只泵在柬埔寨邊境換成了兩桶柴油。
現在他手上沒有能修復主機的同規格零件。底艙泵的皮帶也已磨裂,只能靠人工一桶一桶往外舀。陳志明知道,這次沒有一顆零件可以替全船回答要去哪裡;機器只能替他們爭時間。
香港岸上也在吵同一件事,只是吵的不是機器。
香港商館臨時會議裡,包玉剛先把海圖攤開。
「船在這裡。風再轉,今晚拖船不好靠。」
李嘉誠問:「港府准拖進來沒有?」
「沒有。」
「那你拖去哪?」
包玉剛看他一眼。
「所以才要現在談。」
霍英東坐在另一邊,桌上放著九龍幾處舊倉和宿舍的床位表。
「先讓人上岸。」
李嘉誠搖頭。
「兩百一十七人不是一句『上岸』就完了。吃什麼?睡哪?誰翻譯?哪一戶有孩子?哪一戶有病人?明天誰接?」
「所以你要先挑工?」
「我要先造冊。」
「在海上?」
「不然到岸上才發現二十戶被拆開?」
包玉剛敲了敲桌子。
「你們兩個都先別把人當成已經在倉庫裡。港督現在連船都不准靠。」
蘭芳原先提出的條件很實際,也很難看:公司出拖船、七十二小時食物、診所與臨時床位;作為交換,公司的人先登船,核對技能、家庭與健康,讓港府知道有多少人能由企業先接住。
李嘉誠說:「我不避。蘭芳也缺機修、護士、電子工。有人能工作,宿舍才不是三天後就斷糧。」
霍英東反問:「那不會工作的先留船上?」
「我沒這樣說。」
「你先問技能,就是先把這個問題放進每個人腦子裡。」
「不問,兩百多人上岸後你來負責?」
「可以負責七十二小時。」
「七十二小時後呢?」
沒有人回答。
這就是麥理浩(Murray MacLehose)面前的同一個問題。
總督府收到蘭芳提案時,海事部門的意見很直接:只要船恢復動力,就先補水、補油,再談下一個港口;若整船拖進香港,日後每一艘破船都可能要求同樣處理。
麥理浩問:「如果今晚沉?」
官員說:「那是另一個問題。」
「今晚沉的是同一艘船。」
「港督,第一庇護若等於必然登岸,數字會再上去。」
「所以現在的政策要靠引擎能不能啟動決定?」
沒有人喜歡這個問法。
外海,蘭芳的小拖船終於靠近。
第一個跳上難民船的不是醫生,是拿著名單的公司代表。
「按家庭站。會修機器的、做醫療的、在香港有親屬的先說。」
阮秋香抱著小兒子,旁邊站著丈夫、長女和丈夫的妹妹。
她問:「先說了,先上岸嗎?」
代表說:「只是安排。」
「安排什麼?」
「床位、醫療、工作——」
「還沒上岸就有工作?」
「如果有適合的。」
阮秋香把孩子往上抱了一點。
「那我不填。」
「不填會更慢。」
「慢什麼?」
「確認家庭。」
她指著丈夫的妹妹。
「她跟我們一起吃、一起逃、一起顧孩子。紙上不是我的女兒,也不是我的妹妹。你怎麼確認?」
代表說:「可以另註。」
「誰決定註了就算?」
代表沒有立即回答。
阮秋香把表還給他。
「先讓整船進去。你們在地上慢慢問。」
船尾突然有人喊水又高了。
蘭芳拖船此時靠上來。拖船上原本備著一台港內搶修用的汽油泵,陳志明第一個跳過去接管,把軟管沿舷邊放進底艙。第一次發動,泵只咳了兩聲;第二次才把混著柴油味的海水抽出去。
船主仍盯著主機。「泵能撐多久?」
「油夠就能撐。」
「那主機呢?」
陳志明搖頭。「缺件。今天在海上修不好。」
公司代表聽完,反而把手上的名單舉高。「那就更要先把能接的人核清楚。港府要知道上岸後誰由我們負責。」
阮秋香站到他面前。
「你剛才先問誰會修機器、誰做醫療。」
「我要安排床位和工作。」
「先讓我們踩到地,再問工作。」
代表說:「如果我現在不能證明公司接得住多少人,港府更不會讓整船進去。」
阮秋香轉身朝甲板喊:「有人願意先報工作,讓別人留船上嗎?」
沒有人答。
她又問了一次。
這次有人把剛填了一半的表放到甲板上。接著第二張、第三張也放下來。不是撕掉,也不是拒絕登記;一家一家只是站在自己的家人旁邊,不再按技師、護士、孩童或病人分隊。
陳志明關掉搶修泵,重新加油,再啟動。
「泵我顧。」他說,「名單你們自己吵。」
香港海事艇靠近後,官員用擴音器問主機多久能恢復。
陳志明站在仍發熱的搶修泵旁回答:「船上沒有同規格零件。拖船若現在靠,可以拖;再等,風浪起來就不一定。」
官員又問:「船上能不能先把病人、兒童和可由私人機構接收的人分開?」
公司代表立刻說:「我們可以先核。」
阮秋香把放在甲板上的表格踢回他腳邊,沒有踢進海裡。
「上岸後你慢慢核。」
代表壓低聲音:「妳這樣是在拿整船人的機會賭。」
「你先把我們拆成有用和沒用,才是在賭。」
船主原本最急著修主機,此刻站到兩人中間。他仍想保住自己的船,也不願讓二百多人因一張工作表被分批帶走。
「我不替他們決定誰先下。」他對海事艇喊,「要拖,就整船拖。」
甲板上開始有人跟著喊同一句。聲音很亂,廣東話、越南話、潮州話混在一起;唯一聽得清楚的是「整船」。
蘭芳代表沒有得到他原先要的技能名冊,只能把另一個數字報回岸上:二百一十七人,七十二小時食物、診所與臨時床位由公司先墊,但登岸順序不按職業分。
岸上,包玉剛收到消息後第一句就是:「現在不能叫它自己走了。」
李嘉誠說:「也可能被拖去別的地方。」
霍英東問:「你想拖去哪?」
沒有人回答。
麥理浩那邊同時收到氣象更新。風浪入夜後會加強,船能抽水,卻沒有推進能力;拖船現在還能安全作業,晚幾個時辰未必。
港府先提出一個折衷:孕婦、重病、兒童先上岸,其餘留船等待。
阮秋香聽完就問:「我的小姑呢?」
「成人,沒有重病。」
「她不上,我孩子也不上。」
「孩子可以先安全。」
「誰照顧?」
「妳可以跟孩子。」
「我丈夫?」
「等待。」
她笑了。
「你們跟蘭芳一樣。」
公司代表皺眉。
「哪裡一樣?」
「都先把家拆開,再說是為我們好。」
李嘉誠後來在電話裡聽到這句,沉默了一會。
他問現場代表:「她一家幾個?」
「五個。」
「倉位?」
「有。」
「那就五個算一戶。」
代表問:「其他沒有文件證明的?」
「一起住、一起照護,就先不要在碼頭拆。」
霍英東在旁邊說:「你改了?」
李嘉誠說:「改一晚。」
「明天呢?」
「明天再吵。」
這不是永久規則。
只是風浪已經不等人。
傍晚,麥理浩批准整船臨時登岸。永久居留、第三國安置、難民身分與營地期限全部另議;眼前只處理一件事——把一艘能浮、不能自己離開的船拖進港。
拖纜繫上之前,海事人員又下艙看了一次。搶修泵仍在抽水,主機則拆開半面機蓋,壞件擺在油布上,沒有任何人故意把它弄得更壞。
官員問陳志明:「如果現在給你零件,能修嗎?」
「能。」
「多久?」
「不知道。海上不保證。」
官員朝甲板看了一眼。那些表格還放在公司代表腳邊。
「那今晚先處理會沉的,不先處理誰比較有用。」
陳志明重新蹲回泵旁,沒有替這句話下結論。
破船被拖進港時,沒有人按職業先下船。
不能走的先抬。
其他人照甲板位置往下。
蘭芳的人站在碼頭,手裡還是有名單,卻被港府要求等所有人完成登岸與基本登記後才問工作。
阮秋香一家被送到舊倉改成的臨時宿舍。
孩子有床,大人睡地板。
鐵門晚上上鎖。
她看見門鎖時問管理員:「不是說安全了?」
管理員說:「晚上要點名。」
「不能出去?」
「有時間。」
「誰定?」
「宿舍規定。」
她轉頭看丈夫。
「海上的門開了,岸上的門又關。」
陳志明第二天就被蘭芳車場找上。
經理問:「想不想做工?」
「工資多少?」
對方笑了。
「你昨天不是說上岸後才問你會什麼?」
「現在上岸了。」
「所以呢?」
陳志明看了看宿舍配給券。
「所以我先問,做不下去能不能走。」
「走去哪?」
「不知道。」
「那你還問?」
「就是不知道才問。」
同年夏天,UNHCR與各國繼續為第一庇護與第三國安置爭名額。波爾・哈特林(Poul Hartling)要第一庇護地先救人,美國副總統沃爾特・蒙代爾(Walter Mondale)在日內瓦會議上要求更多國家承擔安置。蘭芳把這艘船的資料帶進協調桌,但沒有把它說成自己的勝利。
因為名單背面還有另一份東西。
是舊倉夜間鎖門紀錄。
是沒有第三國名額的人等了幾個月仍不知道去哪裡。
也是蘭芳在海上沒能先挑走陳志明,最後仍用工作、翻譯、飯票和宿舍把他留在自己的網裡。
1979年秋,香港商館收到蛇口的試工需求。蘭芳沒有把它當成另一封普通訂單:香港手上剛多了一批需要安置、其中又有人懂機修與電子的越南船民,蛇口則剛開始用境外設備、訂單與技術換取工業能力。對港府是難民安置,對蛇口是改革開放;對蘭芳卻是同一筆帳——把原本要花錢留在香港的人,變成能替公司打開中國製造入口的技術與勞力。陳志明的名字因此被圈進第一批試工名單。
機修、電子、外貿、倉儲。
包玉剛看完說:「這次至少不是船。」
霍英東說:「門還是有。」
李嘉誠問:「什麼門?」
霍英東把蛇口工業區的閘口照片翻過來。
「進去容易。我要先知道,做不下去的人能不能從同一扇門出來。」
幾天後,陳志明也收到蛇口車場的邀請。
他沒有先看工資。
他把邀請函翻到背面,只寫了一句:
家屬能不能一起進?
停了一會,又補第二句:
我不做了,能不能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