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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回 啟動搖柄留在閘外

1979年10月,一臺香港柴油泵被推進蛇口工業區時,能讓它啟動的鐵搖柄還在閘門外。泵與陳志明幾乎是同一套盤算送來的:蘭芳要把香港昂貴的安置、庫存與技術人力,換成一個更便宜、更靠近未來中國市場的製造入口。

陳志明握著。

海關已在泵身貼了封記,招商局的人也把十日試工訂單核完。機器可以進。陳志明也可以進。

阮秋香、兩個孩子和她丈夫的妹妹不行。

閘口幹部把邀請函翻過來。

「名字只有你。」

陳志明說:「所以我不進。」

「泵已經進了。」

「它不會自己開。」

幹部看見他手上的搖柄。

「把那個交給裡面的人。」

「不交。」

「這是工業區設備。」

「是蘭芳的泵。」

「已經報關。」

「報關沒有把我的手一起報進去。」

何婉如站在旁邊,臉色愈來愈難看。

「志明,先進去。日落前不啟動,香港買家撤單。」

「那就撤。」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單。」

「我也不是你們一個人的手。」

這個風險其實幾個星期前就被問過,只是當時所有人都把它當成可以到了現場再補的細節。

幾個星期前,香港商館把蛇口試單送進蘭芳在中國負責此事的人時,霍英東先支持。

「夠近。貨能從香港進,出問題也拉得回來。」

包玉剛問:「人呢?」

「什麼?」

「泵有退運紙。技師呢?」

何婉如說:「十日試工,有邀請函。」

「十日後呢?」

「再簽。」

「不簽能不能回香港?」

沒有人拿得出紙。

電報一路送到廣東,再送到北京。

葉劍英看完,只問了一句。

「機器有退路,人沒有?」

習仲勳說:「現在很多東西都還在試。先讓袁庚做起來,規則可以跟著個案定。」

「那就先讓這一單做,但別假裝人的退路已經寫清楚。」

「定到哪裡?」

葉劍英把文件推回去。

「不是叫你今天把國境打開。」

他用梅縣口音很重的客家話說了一句,旁邊的人沒全聽懂。

習仲勳笑了一下。

「你講普通話。」

葉劍英改口。

「做生意,別人最怕的不是進不來,是進來以後出不去。」

「工人不是資本。」

「所以更不能只替機器留退路。」

習仲勳沉默。

葉劍英又補了一句。

「但蘭芳也不要趁機把自己的家眷規矩塞成國家規矩。誰一起進、誰一起出,這一單自己具名。」

於是蛇口收到的不是一條完整制度。

只是一個十日試工許可:這臺泵、這名技師和這張香港訂單可以先進來,證件如何保管、試工失敗後人怎麼退出,仍由現場具名處理。蘭芳接受這個不完整條件,是因為它急著試出東協之外的第二產地,而不是因為已經知道閘口會替它創出一套新規則。

現在那個被所有人留到現場再談的問題,就卡在閘口。

袁庚趕到時,第一句不是問陳志明。

他問何婉如:「搖柄為什麼在外面?」

何婉如說:「他不交。」

「為什麼不交?」

陳志明自己回答。

「我的證件如果進去要交公安,阮秋香他們又不能一起住,我就不進。」

袁庚看他。

「他們是你什麼人?」

「一起住的人。」

「親屬?」

「不是都算。」

阮秋香立刻說:「孩子是我的。男人是我丈夫。她是我丈夫的妹妹。陳志明跟我們一起住、一起吃,也替孩子看病修東西。」

袁庚問:「那他算什麼?」

她說:「你一定要先替他取一個名字,才准他跟我們一起活?」

何婉如低聲說:「秋香。」

「我說錯嗎?」

何婉如沒有回答。

袁庚又問陳志明:「你要永久居留?」

「不要。」

「要把這一家都安排工作?」

「也不要。」

「那你要什麼?」

陳志明把搖柄放到地上,但手還壓著。

「證件我自己拿。」

「可以談。」

「他們能跟我住十天。」

「再談。」

「十天後如果試工失敗,我們從同一扇門出去。」

袁庚看著他。

「你連泵還沒開,就先談怎麼走?」

「我以前就是沒先問。」

「在哪裡?」

「很多地方。」

閘內幾個蛇口學徒已經等得不耐煩。

有人隔著鐵欄喊:「師傅,你不進來,我們自己開!」

陳志明把搖柄舉高。

「你拿什麼開?」

裡面的人笑了。

袁庚沒有笑。

這時另一邊傳來吵聲。

梁桂英帶著幾個漁民站在新圍牆旁。

「這裡也不准過?」

幹部說:「工業區施工,繞路。」

「繞去哪?」

「北邊。」

「我曬網地在南邊。」

「以後會重新安排。」

梁桂英指著剛進閘的柴油泵。

「香港的鐵有專門門。我們祖宗走的路現在沒有門?」

幹部皺眉。

「不要把兩件事混一起。」

她說:「門只有一扇的時候,事情就是一起。」

袁庚回頭看見她,明白麻煩又多一層。

蘭芳原本只想用一臺泵和十日訂單把第二產地做起來;人的退出被寫在風險欄裡,卻沒有誰真正處理。現在這個漏洞連本地漁民的舊路一起撞出來:外來機器有退運紙,外來技師還在爭怎麼出去,本地人卻已先失去走了幾十年的通道。

何婉如低聲對袁庚說:「泵可以撤回香港。」

袁庚轉頭。

「妳威脅我?」

「我提醒你,機器至少真的有退運紙。人沒有。」

「人呢?」

何婉如看了陳志明一眼。

「所以現在卡住。」

袁庚抓起電話。

習仲勳先聽現場報告。

「家屬是非血親?」

「有血親,有姻親,也有一起住的。」

「公安不同意?」

「不同意。」

「漁民又是怎麼回事?」

袁庚說:「圍牆切了舊路。」

電話那頭停了一會。

「你今天是開工業區,還是開辯論會?」

袁庚笑不出來。

「真貨進來就會這樣。」

習仲勳說:「等一下。」

過了十多分鐘,電話再接回來。

這一次葉劍英也在旁邊。

他沒有問泵值多少錢。

「那個技師叫什麼?」

「陳志明。」

「搖柄還在他手上?」

「是。」

「很好。」

袁庚愣了一下。

「很好?」

「機器進去了,他還有東西沒交。這才叫談判。」

「公安那邊?」

「證件不收。十日。」

「同住的人?」

「十日臨時宿舍。誰進,名字寫清楚。試工失敗,同一批出去。」

「漁民的路?」

葉劍英說:「那不是蘭芳的條件。」

梁桂英在旁邊聽不見電話內容,只看袁庚的臉。

葉劍英接著說:「但你為了一臺香港泵開一扇門,不能同一天把本地人走了幾十年的路全封死。留一條白日通道。以後土地怎麼改,以後再談。」

袁庚問:「公安會說邊界不清。」

「邊界本來就是現在才畫。」

電話掛斷。

袁庚走回閘門。

「十天。」

陳志明沒動。

「什麼十天?」

「證件你拿。阮秋香一家和你同住十天。試工不成,你們一起出。」

「工資?」

「香港合同。」

「匯得回去?」

「可以。」

「她丈夫的妹妹?」

「名字寫進去。」

阮秋香立刻問:「我不是陳志明家屬。」

袁庚看她。

「那妳要寫什麼?」

「同住。」

何婉如說:「表格沒有。」

阮秋香看著她。

「加一格。」

何婉如竟然笑了。

「妳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加格子。」

「因為你們的格子都太少。」

袁庚叫人拿筆。

梁桂英在旁邊喊:「我的路呢?」

袁庚轉身。

「白天留一條側道到碼頭。」

「晚上?」

「晚上關。」

「曬網地?」

「不保證。」

「那你只是留路,不是留海。」

「對。」

梁桂英瞪著他。

袁庚沒有再替自己說好聽話。

「我只能答這個。」

她點頭。

「那我記這個。」

閘門終於打開。

陳志明還是沒有先走。

他讓阮秋香、孩子、丈夫和小姑先過。

公安沒有收他們的紙。

梁桂英和幾個漁民也從新留出的側道走向碼頭。

陳志明最後一個進去。

學徒跑過來搶搖柄。

「現在可以了吧?」

陳志明把手縮回去。

「你來。」

「我?」

「不是要學?」

他把搖柄交給那個年輕人。

柴油泵的飛輪因長途運輸偏了一點,油管裡又有空氣。陳志明沒有替學徒全做,只叫他排氣、對正、再試。

第一轉,沒點火。

第二轉,黑煙。

第三轉,柴油機才真正咬住。

水從管口噴出去時,天已經黑了。

香港買家沒有撤單。

何婉如站在一旁,鬆了一口氣。

陳志明說:「別高興太早。」

「又怎樣?」

「十天後還要走一次門。」

十天後,試工成功。

泵沒有退回香港。

陳志明也沒有走。

阮秋香看著他簽下一批工作時問:「所以你前面吵那麼久,最後還不是留下?」

陳志明說:「能走跟要走不是一樣。」

「你確定能?」

他看向閘口。

「至少今天那張紙還在我身上。」

她沒有被說服。

因為她自己的工作仍只是宿舍煮飯、縫衣和照護,拿的是臨時補貼。孩子上學沒有解決,丈夫也還在找固定工作。陳志明的技能替幾個人打開門,也讓幾個人的生活更綁在他的試單上。

梁桂英那條白日側道也還在。

曬網地卻少了一大片。

她有一次遇見袁庚,問:「再來十臺泵,路還在嗎?」

袁庚說:「不知道。」

「你們每次都說不知道。」

「因為我真的不知道。」

「那我每次都來問。」

年底,蛇口準備擴第一條正式生產線。

香港訂單要求夜間不停機。

地方電網卻還要供附近村落、漁港冰房和居民水泵。

蘭芳提出工業線夜間優先。

梁桂英第一次聽到消息,不是在會議桌上。

是她家的燈忽然滅了。

遠處工場卻整排亮著。

陳志明走到新線旁,看見那根啟動搖柄已被掛在泵邊。

這一次,真正控制誰亮、誰暗的東西,不在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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