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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回 工場亮了,村子黑了

1981年7月,蛇口第一條蘭芳收音機裝配線亮起全部燈管時,梁桂英家的冰房黑了。

她先聽見冰機停轉。

接著是村裡的抽水泵。

最後才是孩子在屋裡喊:「阿媽,燈沒了。」

梁桂英摸黑走進冰房,腳底立刻踩到一灘水。

昨天才回港的魚正在融冰裡慢慢變軟。

她蹲下抓了一條,魚身已經不硬。

「幾點停的?」

鄰居說:「工場開夜班以後。」

「又是那邊?」

「整排都亮。」

梁桂英走到門口。

圍牆另一頭,新工場白得像白天。

這一夜也不是誰預先設計好要讓村子停電。

第一批試工成功後,香港買家把數量從小單拉到一千臺,還要求十八小時老化測試。蛇口專用饋線仍在施工,地方招商部門卻答應夜班可以先保工業供電;蘭芳知道電網緊,卻沒有因專線未完成把訂單推掉。

香港商館的會議上,何婉如把負載表放在桌上。

「一千臺。老化測試十八小時。現有電網撐得很緊。」

李嘉誠問:「地方怎麼保?」

「說會錯峰。」

霍英東抬頭。「錯誰的峰?」

何婉如搖頭。「他們沒列細項,只說工業和居民會分時。」

「水泵、冰房呢?」

「沒有寫。」

公司不是沒有拒絕的選項。李嘉誠卻看著已簽的交期說:「先把專線施工日子寫死。若夜裡真不夠,公司柴油機要能接。」

葉劍英看到方案後也只留下一句:「招商不能等於工業線天然比村線高一級。臨時怎麼調,誰下令誰具名。」

因此一千臺照做,專線也加速施工;沒有任何文件把村落列成『可犧牲負載』,但昂貴的柴油發電仍被放在最後備案。所有人都知道供電餘量不足,真正沒人寫清楚的是:『錯峰』落到現場時,哪一盞燈會先滅。

真正把「錯峰」變成梁桂英家停電的,是三天前那通蛇口電話。

地方電力幹部說:「今晚差一段。」

「差多少?」

「工場全開就差。」

「你們打算怎麼補?」

「先輪停一段。」

「哪一段?」

「靠海那條村線。」

何婉如沉默。

「多久?」

「一夜。」

「那條線有冰房和抽水泵。」

「只一夜。明早恢復。」

她看著香港買家的違約條款,又看了一眼原本應該啟動的柴油備援成本。

「一夜。記我的名字。」

電話掛掉後,她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從會議紀錄裡刪掉。

但她也沒有通知梁桂英。

現在,梁桂英提著一籃開始發軟的魚走到工場門口。

守衛說:「不能進。」

她把第一條魚放在地上。

「那我放這裡。」

第二條。

第三條。

魚腥水沿著新鋪的水泥往工場裡流。

夜班女工下工時都繞著走。

陳志明也出來了。

「又怎麼了?」

梁桂英把魚籃往他腳邊一放。

「你們的燈。」

「不是我開的。」

「但你在裡面亮。」

「我要做工。」

「我也要。」

陳志明低頭看魚。

「停多久?」

「你問我?」

何婉如從後面趕來。

梁桂英一看見她就說:「妳知道。」

何婉如沒有裝傻。

「知道。」

「妳同意?」

「同意一夜。」

「我這籃魚也只死一夜?」

何婉如說:「公司賠。」

梁桂英笑了。

「賠多少?」

「照市價。」

「井裡沒水也照市價?」

「水明早恢復。」

「下一批呢?」

何婉如沒有回答。

袁庚趕到變電房時,工場還在全亮。

他先問何婉如:「誰准的?」

「我。」

「妳知道那條線有冰房和水泵?」

「電話裡提醒過。」

「還答應?」

「我以為只停一夜,明早能恢復。買家只給三天,我沒有先開柴油機。」

「所以?」

「所以我把昂貴的那一段留給村子先付了。」

袁庚盯著她。

「至少妳沒說是地方自己做的。」

「我也不會。」

梁桂英在旁邊說:「你們講完沒有?」

袁庚轉身。

「今晚先把村線恢復一部分。」

何婉如立刻說:「不行。老化測試一斷,前面幾個小時全白做。」

梁桂英問:「那我白做的昨天誰補?」

「我說了,魚賠。」

「我不要魚錢。」

「那妳要什麼?」

「下一批不能再這樣。」

「專線還沒好。」

「那是你們的問題。」

何婉如也火了。

「訂單沒了,工場裡這些人的工資也是問題。」

夜班女工羅小梅正好站在門邊。

她聽見自己的工資被拿出來,立刻說:「別替我講。」

何婉如看她。

「停線妳今晚少工。」

「知道。」

「那妳還要停?」

羅小梅看著梁桂英那籃魚。

「我沒說要停。我說妳不要拿我的工資叫她閉嘴。」

陳志明低聲笑了一下。

何婉如瞪他。

「很好笑?」

「不是。」

「那就進去做工。」

陳志明沒有動。

梁桂英已經走向變電房。

守衛伸手攔她。

「不准進!」

她指著牆內那只總閘。

「以前這條線我阿爸修。」

「現在不是妳家的。」

「電也不是你們家的。」

守衛還沒反應過來,她已從旁邊鑽進去。

陳志明追了兩步。

「桂英!」

她抓住絕緣木柄。

何婉如在後面喊:「妳拉下去,一批貨可能全報廢!」

梁桂英回頭。

「我知道。」

「女工會少工!」

「我知道。」

「那妳還——」

總閘落下。

整座工場黑了。

風扇停。

烙鐵冷。

烘箱的指示燈一起熄滅。

黑暗裡有人罵人,有人撞到工作桌。

羅小梅第一句不是罵梁桂英。

「烘箱不能現在立刻再送電!」

陳志明接著喊:「全部別碰開關!」

何婉如氣得發抖。

「妳現在滿意了?」

梁桂英站在總閘旁。

「沒有。」

「妳知道這一停損失多少?」

「現在知道停電有損失了?」

袁庚沒有讓守衛抓她。

他先叫電工把村線恢復。

然後轉頭問何婉如:「你們那臺柴油發電機呢?」

「只能帶七成。」

「先帶七成。」

「油很貴。」

「妳不是剛說三天交期不能掉?」

何婉如咬著牙。

「地方招商,基本電力不是公司責任。」

「地方會建專線。」

「今晚呢?」

「今晚妳燒自己的油。」

何婉如看著他。

「如果我撤單?」

「可以。」

「把設備拉回香港?」

「可以。」

「那你蛇口第一條完整產品線就沒了。」

袁庚說:「我知道。」

「你不怕?」

「怕。」

「那還叫我燒油?」

「因為如果蛇口第一批出口貨,是拿村民的水泵和冰房換來,我以後每拉一條線,都有人先學會去找牆外最弱的那個切。」

電話很快打到廣東。

習仲勳聽完先問:「貨會不會全壞?」

「不會。七成負載能救。」

「村線?」

「恢復了。」

「誰拉的閘?」

「梁桂英。」

「抓了沒有?」

袁庚說:「沒有。」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別抓。」

何婉如在旁邊插話:「那公司損失誰負?」

習仲勳說:「妳同意先切村線,妳負公司那一段。地方沒把專線建好,地方負工程那一段。拉閘造成的工時,別扣女工。」

「魚呢?」

「照賠。」

梁桂英聽見,立刻說:「我說不要只賠魚。」

袁庚把電話遞近。

「妳自己說。」

她對著話筒。

「把那根共用銅排割掉。」

習仲勳問:「什麼?」

「工場跟村子現在還接在同一根粗銅排。今天你們可以切村線,明天也可以。割開。」

「割開工場今晚更不穩。」

「你們有柴油機。」

「柴油不是永久辦法。」

「所以去建你們自己的線。」

沒有人立刻回答。

最後,袁庚說:「割。」

何婉如轉頭。

「你瘋了?」

「妳不是要專用電?」

「我要的是穩定,不是現在把唯一能借的村線切掉。」

「那就從今晚開始付穩定的成本。」

電工拿鋸子進變電房。

所有人都站著看。

那根粗銅排不是制度,也不是宣言。

只是把工場與村線暫時接在一起的一段金屬。

鋸到一半時,火花濺出來。

梁桂英退了兩步。

羅小梅問她:「妳不怕我們以後恨妳?」

梁桂英說:「妳現在恨嗎?」

羅小梅想了一下。

「我現在只想今天工資不要被扣。」

「那就先拿妳的。」

「魚錢呢?」

「也拿。」

兩人都笑了一下。

銅排斷開,掉到水泥地上。

工場第一次真正只能靠自己的柴油機撐夜班。

陳志明和學徒忙了近兩個時辰,才讓發電機穩定帶到七成負載。羅小梅把老化測試重新排序,不能連續跑的機器先封存,能救的先救。

何婉如整晚沒離開。

天亮前,她拿著新的成本表走到梁桂英冰房。

「魚照賠。」

梁桂英沒接。

「還有呢?」

「夜班基本工時不扣。柴油公司出。地方專線開始施工。」

「下一次電不夠?」

「先停我們自己的線。」

「妳保證?」

何婉如看她。

「我只能保證這批。」

梁桂英點頭。

「那我也只記這批。」

三日後,一千臺收音機勉強趕上交期。

沒有哪一方全贏。

蘭芳保住訂單,卻第一次把柴油、魚貨與停工工資明明白白算進蛇口成本。蛇口保住第一條完整產品線,卻得提前施工專用電力。梁桂英保住村線,失去的曬網地沒有回來。羅小梅保住工資,後面幾夜卻做得更長。

一批收音機從蛇口出港時,何婉如站在貨櫃旁問陳志明:「你覺得這次算誰贏?」

陳志明說:「等它賣出去再說。」

「你很會掃興。」

「機器通常在別的地方才壞。」

蘭芳沒有把蛇口的一千臺只當成一次試工。它刻意把其中一批送進檳城市場,想證明香港接單、蛇口量產可以把原本分散在南洋的舊供應關係壓成一條更便宜的鏈。結果檳城一間零售商先退回十二臺。

接著二十七臺。

最後,一百臺壞收音機堵在倉門。

同一批貨在蛇口老化測試都通過,到了檳城卻開始失聲、飄頻,外殼也在熱濕裡變形。

倉庫的人打電話到蛇口。

羅小梅接起來。

對方只說一句:

「別先寄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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