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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回 一百臺退貨堵住倉門

1983年1月,檳城一間電器批發倉的正門被一百臺退貨收音機堵住。

蘭芳下一批新貨到了。

卡車停在街上,進不去。

最上面那臺退貨用麻繩綁著一張紙:舊的沒有在檳城修好,新的不准進門。

何婉如從車上下來,看了一眼就說:「誰堆的?」

倉內有人回答:「我。」

林福成推開側門走出來。

「把門開。」何婉如說。

「先修。」

「我們全部換新。」

「不要。」

「顧客不用等,壞的我們拉回去查。」

林福成指著門口。

「拉回哪?」

「蛇口。」

「蛇口說海運受潮,香港說包裝沒問題,新加坡說設計在規格裡。你再拉回去,一百臺進了貨櫃,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繼續說不是自己的空氣。」

何婉如皺眉。

「那你要什麼?」

「在這裡拆。」

「一百臺?」

「先一臺。」

「哪一臺?」

林福成回頭喊:「阿明,把三十七拿來。」

編號三十七被從最底下搬出來。

一個顧客跟在後面。

「早上好好的,下午會飄。放廚房更快。晚上冷了又正常。」

何婉如說:「這種最難查。」

林福成點頭。

「所以查它。」

「挑一臺明顯壞的比較快。」

「你們就是每次都挑比較快的。」

半小時後,更多人到了。

陳志明與羅小梅從蛇口來。

鄭麗珠、阿伊莎・拉赫曼從檳城工場過來。

香港那邊來的是馮國經。

新加坡工程組帶著設計圖和校準資料。

林蒼祐最後到倉門時,沒有先問故障。

他問林福成:「新貨真不讓進?」

「不讓。」

「你知道香港可以把貨轉去別的市場?」

「知道。」

「那你還堵?」

「州政府如果只要貨進來,我現在就開門。你如果要檳城會修、會測、會知道為什麼壞,門就先關。」

林蒼祐看著那一百臺收音機。

「你拿我的產業政策堵門?」

「我拿我的顧客堵。」

馮國經笑了一下。

「至少他很誠實。」

林福成轉向他。

「你也不要笑。線材是誰要求再省一點?」

馮國經沒有否認。

「市場價就在那裡。」

羅小梅立刻抬頭。

「塑膠也要薄。」

「仍在規格裡。」

「冷卻時間呢?」

「那不是香港決定。」

「對,是我們趕工自己縮。」

何婉如看她。

「小梅。」

羅小梅沒有停。

「我不想等一下拆開又只剩一句『蛇口工人沒做好』。」

新加坡工程師說:「設計容差本來就包含材料變動。」

阿伊莎把設計圖拿過來。

「包含檳城雨季嗎?」

「有熱濕測試。」

「在哪裡做?」

「實驗室。」

林福成說:「很好。這裡沒有實驗室。」

十九歲的艾哈邁德・費薩爾(Ahmad Faizal)正在後面搬工具。

鄭麗珠叫住他。

「去煮一壺水。」

新加坡工程師愣住。

「妳要做什麼?」

「把顧客的廚房搬進來。」

「這不是正式測試。」

「顧客也不是正式實驗室。」

艾哈邁德把水壺放在小電爐上。

蒸汽慢慢升起。

編號三十七擺在兩尺外。

前十分鐘,聲音清楚。

二十分鐘後,開始有沙沙聲。

三十五分鐘,指針慢慢偏掉。

顧客在旁邊說:「就是這樣。」

陳志明蹲下來。

「開。」

羅小梅先伸手。

「我來。」

馮國經問:「為什麼妳先?」

「外殼是我們線上出的。」

「妳又不是工程師。」

她抬頭。

「那你叫工程師告訴我,為什麼電池蓋旁邊白了。」

沒有人立刻答。

外殼打開後,第一個看到的是卡榫附近的細小應力白痕。

羅小梅用指甲壓了壓。

「冷卻不夠。」

何婉如問:「妳確定?」

「我們那批趕交期,冷卻少了幾秒。」

馮國經說:「幾秒不會讓收音機失聲。」

「所以還有別的。」

鄭麗珠把電路板翻過來。

「這裡。」

幾個焊點旁的保護塗層薄得不均勻。

阿伊莎拿燈照。

「受潮。」

蛇口的人立刻說:「塗層材料香港供的。」

馮國經回道:「厚度是工位控制。」

羅小梅說:「因為材料黏度變了,原來噴一次不夠。」

新加坡工程師指著線圈。

「這個膠也軟了。」

林福成問:「誰的?」

「供應商。」

「哪裡的?」

沒人喜歡這個問題。

因為供應商也是蘭芳網裡另一段。

馮國經把成本表攤開。

「我先說香港的。線材減一級,包裝壓小,塑膠厚度取容許下限。沒有一項超規。」

羅小梅說:「蛇口的。冷卻縮短,塗層速度加快。」

新加坡工程師沉了一下。

「設計的。熱濕裕度留得不夠。」

鄭麗珠說:「檳城的。」

所有人看她。

「我們以前只做售後,第一批退十二臺時還是照單換,沒有立刻把貨堵住。」

林福成皺眉。

「妳把我也算?」

「不然呢?」

倉裡第一次沒有人能把錯全推走。

何婉如說:「好。三十七修好,新貨進門。」

阿伊莎搖頭。

「不夠。」

「剛才不是說先一臺?」

「先一臺是找問題,不是演一臺給大家看。」

「一百臺全部拆,下一批不用賣了。」

林福成說:「那就不要賣。」

「你真的要逼公司撤檳城市場?」

「你真的要拿撤市場逼我收壞貨?」

林蒼祐一直沒出聲,這時才開口。

「十臺修好,十臺新貨進。」

何婉如轉頭。

「州政府沒有權管我們怎麼換貨。」

「我不是管。」

「那是什麼?」

「我替檳城出場地、學徒、測試人。你要這裡繼續當市場,就讓本地人學會為什麼壞。」

馮國經看著他。

「你想把售後危機變成產業升級。」

林蒼祐笑了。

「你想把成本危機變成換新促銷。大家都一樣。」

林蒼祐叫人把「十臺修好,十臺新貨進」寫在倉門那張紙背面。何婉如看完,沒有再叫卡車往前。

編號三十七先修。

焊點重塗。

線材恢復。

線圈固定膠更換。

羅小梅把外殼卡榫改了一點,又要求下一批冷卻時間加回去。

馮國經看著新成本。

「售價會上去。」

林福成說:「壞一百臺也有成本。」

「顧客只看標價。」

「現在顧客也看門口。」

艾哈邁德負責把舊塗層清掉。

溶劑一開,整個角落都是刺鼻味。

鄭麗珠說:「風扇再開兩臺。」

修理所老闆說:「電費。」

阿伊莎直接回頭。

「你要省哪裡?」

老闆沒說話。

艾哈邁德笑了一下。

「我沒事。」

鄭麗珠說:「不要學這句。」

第一天晚上,他的眼睛已經紅了。

第二天,前臂開始發癢。

第三天,他還在做。

何婉如問:「不能換人?」

艾哈邁德先回答:「換了我就學不到後面。」

阿伊莎說:「學技術不是拿皮膚換。」

「那我停了,誰做?」

阿伊莎把第二臺風扇拖到他腳邊。修理所老闆看了一眼,沒有再提電費。

編號三十七在蒸汽旁連續播了七十二小時。

林福成沒有開門。

他從另外九十九臺裡隨手抽三臺。

第一臺焊點受潮。

第二臺電池蓋變形。

第三臺線圈偏移。

何婉如看完,把換新單撕了。

「十臺一組。」

林福成問:「新貨呢?」

「十臺舊的修完,十臺新的進。」

「誰簽?」

馮國經說:「香港材料差額我簽。」

羅小梅說:「蛇口工時和冷卻修改我回去具名。」

新加坡工程師說:「熱濕條件我重做。」

阿伊莎說:「檳城放行我簽。」

林福成把門上的紙翻過來。

「那開始。」

接下來幾個星期,一百臺收音機一臺一臺被拆開。

檳城學徒學會的不只是怎麼換零件。

他們第一次看到香港的削價怎麼變成線材,新加坡的容差怎麼變成塗層厚度,蛇口的趕工怎麼變成塑膠白痕,最後又怎麼在一個普通家庭的廚房旁變成雜音。

蘭芳也拿到了它要的東西。

每一種故障、氣候、零件與顧客抱怨都回到公司的售後資料裡。下一批產品更可靠,售後也變成新的控制入口。

但檳城修理師學會後,開始接別牌收音機。

林福成有一天對何婉如說:「你們本來想讓我們只會修蘭芳。」

「現在呢?」

「現在我收你們比較貴。」

何婉如笑了。

「那也算學會了。」

一百臺全部修完那天,倉門終於打開。

最上面那張紙沒有被拆掉。

林福成只把前半句劃掉。

『舊的沒有在檳城修好』被劃掉。

『新的不准進門』還留著。

何婉如問:「留這句幹什麼?」

「下次比較快。」

大家都笑了。

只有艾哈邁德沒有在門口。

他的手臂已經起水泡,咳嗽也沒有停。

診所叫他暫時不要碰溶劑。

修理所說他只是臨時學徒。

蛇口說塗層工藝已改。

香港說材料差額已付。

新加坡說自己負責的是設計與校準。

阿伊莎把四邊的話一一聽完,把診所單拍到何婉如面前。

「誰付?」

「先公司。」

「哪個公司?」

「蘭芳。」

「不要先。」

何婉如看她。

「什麼?」

「直接寫。」

她把醫療單推過去。

何婉如簽了。

這次退貨讓蘭芳看到另一個問題:蛇口愈能把東西做便宜,檳城就愈不肯只做替別人收拾品質問題的市場;香港握著客戶和資金,也不肯讓生產地反過來決定條件。蘭芳不想替四地調停,它要的是讓四地彼此牽制,自己留在中間拿到最低成本與最大調度權。1984年,蘭芳準備紀念公開政體被荷蘭消滅一百年,新加坡要揭新的區域總部牌匾。

中國說產量在自己這邊。

香港說客戶與資本在自己手上。

檳城說沒有市場現場,產品連自己怎麼壞都不知道。

舊家族更說,沒有祖地與百年歷史,後面所有工場只是借來的名字。

艾哈邁德把那張已經簽上『蘭芳支付』的醫療單折好,放進工具袋。

有人問他去新加坡做什麼。

他說:「把這張紙貼在他們的新牌匾上。」

那張醫療單沒有留在檳城的檔案櫃裡。它跟著艾哈邁德往新加坡去,因為一百臺退貨已經證明:香港的價格、蛇口的生產、新加坡的設計與檳城的現場責任,早就不是四件能各自結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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