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回 總部先收一張醫療單
1984年8月,新加坡一座新辦公樓準備揭開「蘭芳公司區域總部」銅牌時,艾哈邁德・費薩爾先把一張已經蓋著「已付」的醫療單貼在正中央。
白布只拉開一半。
銅牌露出「蘭芳公司」四個字,後面的「區域總部」被那張皺掉的紙遮住。
主持人愣了一下。
「誰讓他上去的?」
艾哈邁德把第四角膠布壓緊。
保安正要上臺,林蒼祐先說:「別拉他。」
艾哈邁德沒有喊口號。
他指著醫療單最下面那行手寫字。
蘭芳支付。
旁邊是何婉如的簽名。
「錢我收到了。」
臺下有人問:「那你還來做什麼?」
艾哈邁德把袖子往上扯,露出手臂上還沒退乾淨的痕。「我知道錢付了。我問下次再有人弄成這樣,他找誰?」
何婉如站在香港席位旁,臉一下僵住。
「我自己先墊的。」
「我知道。」
「公司會處理。」
「哪個公司?」
沒有人接話。
艾哈邁德拍了拍銅牌。
「今天不是要掛總部嗎?那先告訴我,這張紙要送哪一層樓。」
這場百年會議原本不是為他開的。
1884年,蘭芳公開政體被荷蘭消滅。整整一百年後,公司故意把新加坡、香港、馬來西亞與中國的代表叫到同一棟樓裡,讓四邊競爭誰能掛上「區域總部」這塊牌。
新加坡給法律、銀行、港口和專業管理。
香港給客戶、外匯、航運與供應協調。
檳城拿出工場、售後、工程人才和二十年電子產業累積。
蛇口則拿產量、土地、工人與正在成形的中國市場。
蘭芳本來想看的,是哪一邊願意給更低的稅、更快的資金、更少的限制。
新加坡給法律、銀行、港口和專業管理。
香港給客戶、外匯、航運與供應協調。
檳城拿出工場、售後、工程人才和自1970年代以來累積的電子產業能力。
蛇口則拿產量、土地、工人與正在成形的中國市場。
董事原本仍把總部當成效率問題:哪裡能讓資金、合同與管理跑得最快,哪裡就更適合集中權限。
艾哈邁德把另一種成本貼了上去。
李光耀坐在第一排,沒有叫人把紙撕掉。
他先問何婉如:「妳為什麼自己墊?」
何婉如停了一下。「因為那批退貨修完時,沒人肯先承認艾哈邁德算哪一家的人。」
「誰叫他清溶劑?」
「檳城修理所。」
林蒼祐立刻說:「不要只講檳城。那一百臺是蛇口做的,香港壓價,新加坡設計,檳城市場把問題逼出來。」
馮國經接話:「香港承認材料與價格決定,不等於香港是他的雇主。」
「很好。」林蒼祐看著他,「那你今天來談總部,是想把哪一段權力收進去?」
「客戶、供應、資金協調。」
「受傷那段不要?」
馮國經皺眉。
「你明知道跨國供應不是這樣算。」
「所以他才把紙貼這裡。」
另一邊,梁湘從深圳席位站起來。
「蛇口也不接受什麼都往生產地推。香港壓價的時候叫全球採購,新加坡改設計的時候叫區域工程,出事就變成『蛇口工廠自己管理』。如果總部能同一天叫我們停線、加班、換材料,它就不能在有人受傷時突然沒有手。」
何婉如說:「那也不能什麼都叫總部付。最後還不是把成本轉回工場。」
艾哈邁德抬頭。
「我沒有說不要追。」
大家看他。
「我只問,第一個人找誰。」
這句話把會議桌安靜下來。
巴克從法律席位走到銅牌前。
他沒有先看艾哈邁德,先看何婉如的簽名。
「妳寫『蘭芳支付』。」
「對。」
「用哪個帳?」
「香港商館臨時費用。」
「檳城治療,香港先墊,蛇口工藝,新加坡設計。」
他抬頭。
「這正是問題。」
一名董事說:「也正因如此,我們才不能隨便把全部責任收進一個總部。」
巴克問:「那總部要收什麼?」
「管理。」
「什麼管理?」
「資金、跨地人事、重大客戶、風險——」
「能命令嗎?」
「當然。」
「能停線嗎?」
「可以。」
「能把蛇口貨轉檳城嗎?」
「可以。」
「能叫香港改材料、新加坡改圖嗎?」
董事不說話了。
巴克指著醫療單。
「那它至少能收這張。」
李光耀這時才開口。
「新加坡要總部。」
香港席位有人笑了一聲。
「終於講了。」
李光耀沒有理他。
「我要的是管理、法律、金融和人才都在這裡形成密度。不是一塊牌。」
林蒼祐問:「那檳城法院還算不算?」
「算。」
「總部付了,是不是就能說馬來西亞沒有事?」
「不能。」
馮國經問:「香港買家被追索,有沒有權看全部事故資料?」
「要看你要不要繼續當只收價格、不收後果的買家。」
梁湘也問:「總部叫蛇口停線,工人工資誰出?」
李光耀看向他。
「誰下命令,誰先把停線成本放在桌上。」
「先?」
「之後你們再吵。」
一名新加坡老股戶在後面低聲用客語問他:「你係愛收權,抑係收鑊?」
李光耀轉頭,也用客語回了一句,意思很簡單:兩樣一起收。
他再轉回華語。
「只收權,不收禍,不叫總部。」
這句話沒有讓其他地方放心。
恰恰相反。
香港開始擔心客戶與資金資料被新加坡看得太深;檳城擔心總部付款後,地方工傷與檢查權會被架空;蛇口擔心一個海外地址可以用『安全』名義直接停中國工場;舊股戶更不願一百年後讓一家新加坡辦公室拿走祖地、印信與歷史正統。
蘭芳最初以為,總部只是把四地已經分散的功能集中到一個地址。
蘭芳最初想用四城競標壓條件。
現在四城反過來拿艾哈邁德那張紙,逼蘭芳說清楚總部到底能碰多深。
巴克叫人拿一張支票簿來。
何婉如說:「艾哈邁德的錢已經付了。」
「我知道。」
「那你開給誰?」
巴克把支票推到李光耀面前。
「把妳先墊的那筆還回香港商館。」
何婉如愣住。
「這有什麼差?」
「差在付款人。」
他在支票抬頭上寫:蘭芳公司區域總部籌備處。
又補上新加坡地址。
「之前那一筆,是一個人不想讓學徒繼續等,先寫了『蘭芳支付』。」
巴克把筆放下。
「現在這一筆,要由一個地址承認:她不是自己好心,她是替蘭芳先付。」
艾哈邁德站在牌匾旁邊看。
「那我下次還要來新加坡?」
李光耀說:「你可以先在檳城告。」
「那總部有什麼用?」
「讓檳城法院知道可以叫誰交資料、叫誰把錢拿出來。」
「如果你們不交?」
巴克說:「那就讓法院來找這個門牌。」
艾哈邁德看了他一會。
「這句可以寫嗎?」
「可以。」
「不要只講。」
巴克叫秘書把它打進揭牌前的第一份文件。
這時馮國經伸手把支票壓住。
「等等。」
所有人看他。
「香港可以接受追索,但不能最後又變成供應商扣款。這次削價是買家決定的一部分,材料選擇也是。」
林蒼祐說:「現在知道要把自己寫進去了?」
「我一直在。」
「以前在價格那欄。」
馮國經沒有反駁。
梁湘也把手放到紙上。
「蛇口停線如果是總部命令,基本工資不能只叫工場吞。」
何婉如說:「檳城修理所也要進追索。」
阿伊莎從後排走出來。
「還有通風。」
「什麼?」
「艾哈邁德那種清除方式現在還有沒有地方在用?」
沒有人能立刻回答。
艾哈邁德把醫療單從銅牌上撕下一角。
「那先不要揭。」
主持人急了。
「儀式已經晚四十分鐘。」
艾哈邁德看著他。
「我手爛了幾個星期。」
主持人不再催。
電話開始往檳城、蛇口、香港打。
檳城回報還有兩家修理點使用同類溶劑清除方式。
蛇口說量產線已改工藝,但返修區還有舊材料。
香港材料商說替代溶劑成本更高。
新加坡工程組說可以先停用,再重驗。
一名董事說:「全停會影響交貨。」
阿伊莎問:「那你要等第二張醫療單?」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停。」
李光耀看向巴克。
「總部還沒揭牌,能不能先下令?」
巴克說:「你如果要它成為總部,最好第一個命令不是叫人把白布拉開。」
李光耀拿起電話。
「以籌備處名義。相關返修先停。基本工時照付。替代材料與通風費先由總部墊,之後四地再追。」
梁湘立刻說:「蛇口工人停線的名單要給蛇口一份。」
「可以。」
林蒼祐說:「檳城檢查權保留。」
「可以。」
馮國經說:「香港追索要列買家決定。」
「寫進去。」
秘書把四地剛加進去的條件一條一條打在同一份文件上。打到第三頁時,支票還壓在桌角,艾哈邁德的醫療單仍貼在牌上。
支票簽完後,何婉如沒有立刻收。
她問艾哈邁德:「現在可以把紙拿下來了?」
艾哈邁德說:「等停用電話打完。」
「你很難搞。」
「我在檳城跟你們學的。」
阿伊莎笑了一聲。
最後一通電話確認返修暫停。
艾哈邁德才把醫療單整張撕下來。
膠布留下四塊灰白痕跡黏在銅牌上。
主持人拿布來擦。
李光耀說:「不要擦。」
「揭牌照片不好看。」
「那就不好看。」
白布終於被拉開。
「蘭芳公司區域總部」完整露出。
下面沒有掌聲先響。
先響的是何婉如把那張總部支票從桌面撕下來的聲音。
會議還沒散,舊股戶又開始爭下一任管理者由誰推。
有人要家族席位。
有人要新加坡金融背景。
有人要香港客戶經驗。
有人說蛇口與檳城才知道工場怎麼活。
艾哈邁德把醫療單折回工具袋。
他臨走前只說了一句:「下一個坐總部的人,先去工場站一晚。」
李光耀看著他。
「為什麼一晚?」
「因為白天每個人都很會講公司。」
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還沒完全退掉的痕。
「夜班才知道誰替公司付錢。」
總部牌匾上的四塊膠布印一直留到會議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