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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回 夜班散了,機器還在

1985年9月,新加坡經濟衰退,剛把四地調度權收進新總部的蘭芳很快看見第一個便宜貨:不是股票,也不是土地,而是一批仍有日本訂單、現金卻被舊公司拖乾的工場。裕成電子的夜班做到十一時四十分,工場廣播忽然叫所有人停手。

「工作證交門口。明早不必再來。」

沖床還在轉。

鍍層烘箱的黃燈沒有熄。

測試架上插著半批繼電器。

兩百八十六個人抬起頭,沒有人先說話。那一年新加坡正陷在獨立後少見的深度衰退裡,出口製造、建築與投資一起收縮;裕成不是唯一一間突然發現訂單、資產與公司殼可以同時失去價值的工場。前幾年蘭芳才把跨地命令與責任收進總部,現在它碰到更難的一題:如果連原公司都要消失,機器、未完訂單、欠薪與工傷究竟跟誰走。

管理員把關閉公告貼在打卡鐘旁。

土地、機器、存貨交債權人。

兩週工資未付。

三宗手傷、一宗聽力損害還沒有結。

日本客戶剩五百枚貨明晚要出。

有人問:「工資呢?」

管理員說:「清算。」

「哪一天?」

「等通知。」

「醫療呢?」

「等通知。」

「明天呢?」

「我剛才說了,不必來。」

門口那只收工作證的鐵盒被放到桌上。

第一張證還沒掉進去,一隻手先把盒口壓住。

陳麗華把自己的品質主管證放在上面。

「先不要收。」

管理員看她。

「公司關了。」

「機器還在。」

「所以呢?」

「所以先等四十八小時。」

「誰給妳四十八小時?」

她還沒有回答,工場電話響了。

半個鐘頭前,新加坡蘭芳總部也正在吵。

這正是二十四首事會收到的第一宗夜間接廠案。

桌上有三份東西。

第一份是裕成機器與土地估價。

第二份是兩百八十六人的欠薪、工傷和年資。

第三份只有一行:日本客戶四十八小時後撤單,原工場認證隨公司消失。

舊家族候選人梁國棟先開口。

「買機器。」

何婉如問:「人呢?」

「清算。」

「客戶認證呢?」

「搬去柔佛重做。」

「多久?」

「三個月。」

「日本客戶只等兩天。」

梁國棟攤手。

「那就讓他走。機器便宜,地也便宜。不要為一張訂單把舊公司的傷一起買進來。」

馮國經看著另一份報告。

「可是客戶認的是這幾臺測試架、這套抽樣、這批人。」

梁國棟說:「人可以再請。」

「那十七年測試員也再請一個十七年?」

「你不能因為有人做了十七年,就說她等於資產。」

何婉如冷冷地說:「沒人說她是資產。現在是你把資產算到剩金屬。」

李光耀一直沒有講話。

他把艾哈邁德在總部銅牌留下的四塊膠痕照片翻過來。

「昨天才說下一個坐總部的人先去夜班站一晚。」

梁國棟皺眉。

「這跟收購不同。」

「正好一樣。」

「哪裡一樣?」

「白天看機器,夜裡看誰讓機器有價。」

他轉向值夜首事。

「不要先買機器。」

梁國棟立刻說:「那買什麼?」

「買兩樣。」

「什麼?」

「欠薪。還有五百枚未完訂單。」

何婉如一下明白。

「等於買四十八小時。」

「對。」

「債權人會答應?」

「不答應,他們明天得到的是一間失去客戶認證的空工場。」

馮國經問:「四十八小時後做不完?」

李光耀說:「那再賣機器。」

梁國棟盯著他。

「你拿兩週工資和一筆爛單去賭一間工場?」

李光耀轉成客語,對旁邊的老股戶說了一句。老股戶笑了一下。

他再用華語說:「不是賭工場。」

「那賭什麼?」

「賭這些人還能不能把客戶留下。」

二十四首事會沒有替所有人保證工作。

它只通過一件事:蘭芳先支付兩週欠薪,接下五百枚交貨責任;債權人四十八小時內不得拆機。願意留下的人按日另付,願意走的人欠薪照領。

誰要競爭新總部第一任製造管理席位,就去現場。

梁國棟去了。

陳麗華也去了。

現在電話就是何婉如打來的。

陳麗華接起來。

「麗華,兩週欠薪蘭芳接了。」

她看向門口。

「工傷呢?」

「沒有勾銷。」

「日本單?」

「我們接。」

「證件呢?」

「妳決定現場。」

陳麗華說:「那我先不收。」

她掛掉電話,把壓在鐵盒上的工作證往前推。

「四十八小時後線開不起來,再一起交。」

債權人代表說:「妳無權續聘。」

「我沒續聘。」

「那這些人算什麼?」

陳麗華看向整條夜班。

「願意留下的,算今天工。」

她沒有喊「大家一起救工場」。

她只把話說完。

「不留下的現在可以走。欠薪一樣領。留下的按日算,四十八小時後也不保證有工作。」

兩百八十六人裡,先有七十多人往門口走。

沒有人罵他們。

周秀珍原本也站在離門最近的地方。

她在第三號測試架做了十七年,左耳長期聽警報已經不靈。工作證捏在手裡,卻一直沒有放進盒子。

陳麗華問她:「妳走不走?」

「妳保我工作?」

「不保。」

「那妳叫我留下?」

「我問妳第三號治具今晚能不能信。」

周秀珍抬頭。

「不能。」

梁國棟正站在旁邊記設備價格。

「為什麼不能?」

周秀珍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買它?」

「所以我問。」

「濕熱的夜班會偏兩格。」

「原廠規格有寫?」

「沒有。」

「那妳怎麼知道?」

「我做十七年。」

梁國棟沒有回答。

陳麗華把第三號治具拆開。

裡面一根彈簧已經疲乏。

周秀珍說:「白天冷,還過得去。夜裡熱起來,不良品會被當良品。」

「多久了?」

「至少兩個月。」

「為什麼不停?」

周秀珍笑了一下。

「停線要記過。」

陳麗華看向管理員。

管理員別開臉。

梁國棟說:「換彈簧就好。」

「還有鍍層。」陳麗華說。

她從退貨箱拿出最近三次客訴的接點。

表面都有同樣暗斑。

原供應商早因裕成欠款停止送貨。

梁國棟說:「倉庫還有舊料。五百枚先做完,客戶未必抽到。」

陳麗華抬頭。

「你要用這句話競爭總部?」

「我在救交易。」

「你在賭客戶看不到。」

「做生意本來就有風險。」

周秀珍在旁邊說:「風險不要又放我這臺測試架。」

梁國棟瞪她。

「我有跟妳說話?」

「你要買我的機器。」

「不是妳的。」

「那你自己校。」

梁國棟不再說。

凌晨一點,陳麗華打電話給供應商。

「我要一箱新接點。」

對方笑了。

「裕成欠我三個月。」

「裕成關了。」

「所以?」

「這一箱蘭芳現金付。」

「舊帳呢?」

「不勾。」

「誰寫?」

「我。」

「妳是誰?」

陳麗華停了一下。

這正是今晚每個人都在問的問題。

「四十八小時的製造責任人。」

供應商說:「四十八小時後呢?」

「不知道。」

「那我怎麼信?」

「你不送,舊帳只能跟裕成一起死。你送,至少有人把它寫進接廠價。」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

「凌晨四點。」

「三點半。」

「四點。」

「好。」

第二個電話打給日本客戶。

許文輝站在測試架旁,沒有替任何人背書。

他只問客戶一件事。

「原測試員自己更換彈簧、重新校正,步驟全留紀錄,你們還認這條線嗎?」

對方問:「公司還是裕成?」

陳麗華說:「出貨不是。」

「那是誰?」

「蘭芳接。」

「誰簽?」

「我。」

客戶說:「五百枚全測,抽五十,再拆十。」

「可以。」

「任何一步沒紀錄,認證取消。」

「可以。」

梁國棟在後面低聲說:「妳現在連還沒買的工場都替它簽了。」

陳麗華沒有回頭。

「你可以不簽。」

「我當然不簽。」

「那就站旁邊看。」

凌晨四點,新接點到了。

兩百零九張工作證還沒交回去。

工人重新站上線。

陳麗華把原本收在主管桌後面的安全停線繩一條一條拉到工位前。

羅姓沖床女工問:「真的能拉?」

「能。」

「拉了扣不扣?」

「今晚不扣。」

「明天呢?」

「我只管今晚。」

工人笑了。

第一小時停七次。

梁國棟看錶。

「這樣明晚交不了。」

陳麗華說:「那你去把繩剪掉。」

他沒動。

第二小時停三次。

第三小時只停一次。

報廢反而比過去少了一半。

早上八點,第一批完成。

中午,第二批。

到了第二日傍晚,五百枚繼電器全部放上抽驗臺。

日本客戶抽五十枚。

全過。

再拆十枚。

也過。

客戶代表把出貨文件翻到最後。

「製造責任人簽。」

梁國棟先把手收回去。

「收購還沒完成。」

陳麗華拿筆。

他說:「妳簽下去,連舊傷都可能算進來。」

「我知道。」

「供應商舊欠也在附件。」

「我知道。」

「兩百八十六人也不可能全留。」

「我也知道。」

「那妳到底簽什麼?」

陳麗華在製造責任人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簽這五百枚是我們出的。」

她翻到附件。

「也簽周秀珍的聽力檢查不能丟回已經不存在的裕成。」

又翻一頁。

「三宗手傷,供應商舊欠,都留。」

梁國棟冷笑。

「你們把一樁便宜收購做成昂貴接管。」

李光耀的聲音從電話擴音器裡傳出來。

「所以你輸了。」

梁國棟轉頭。

「因為我比較會算?」

「因為你只算買進價。」

「難道她不用裁人?」

「會。」

「不用合併部門?」

「會。」

「那她跟我差在哪?」

李光耀停了一下。

「她先把不能假裝不存在的東西寫進價格。」

二十四首事會當晚給陳麗華九十日管理權。

不是永久職位。

不是因為五百枚產品成功,就證明她以後都對。

梁國棟保留舊家族的股權與收購反對意見,並公開說九十日後如果工場仍虧,自己會要求拆機出售。

他沒有消失。

兩百八十六名員工也沒有全部留下。

九十日內,部門仍被合併,有人自己離職,也有人被裁。

周秀珍留下了。

她的聽力檢查終於進公司帳,但她很快發現新的品質系統把每一個停線、每一個工位、每一個人的速度記得比裕成更細。

有一天她問陳麗華:「以前不准停,現在准停了,為什麼還要記是誰拉?」

陳麗華說:「要知道問題在哪。」

「也知道誰最慢。」

「對。」

周秀珍看著她。

「所以新公司也不是好人。」

陳麗華笑了。

「我從來沒說是。」

裕成的夜班沒有因那張關閉公告立刻消失。

它靠五百枚繼電器、兩百零九張未交回的工作證和一個女人的簽名,被蘭芳整間接了下來。

兩年後,另一張紙送到陳麗華桌上。

不是醫療單,也不是出貨單。

是一張已經填好金額、只差她授權的匯款單。

香港股市暴跌。

舊家族用股票抵押借款,下午兩點前要補保證金。

他們要她把原定發工資、買材料的現金先匯去香港。

陳麗華看了很久。

九十日早就過了。

現在她真的有權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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