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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回 工資沒有去救股價

1987年10月19日,上午十點零七分,新加坡裕成電子收到一張已填好的匯款單。

三百二十萬港元。

下午兩點前。

收款人是一間香港證券行。

用途欄只寫四個字:補足保證金。

陳麗華把紙翻到背面。

空白。

會計站在桌邊。

「梁董事已經簽第一格。」

「第二格呢?」

「妳。」

「帳上有多少?」

會計把另一張紙放下。

今天中午要發兩百多人的工資。

下午要付接點、塑膠殼和鍍層材料。

兩筆一出去,三百二十萬就不存在了。

電話響。

梁國棟從香港打來。

「看到了?」

「看到了。」

「兩點前。」

「工資呢?」

「延三天。」

「材料?」

「供應商再談。」

「日本單下週出。」

「所以更要保住股權。」

陳麗華靠在椅背。

「股票跌了,跟接點有什麼關係?」

梁國棟的聲音一下大起來。

「沒有股東,哪來你的工場!」

「沒有材料,股東拿什麼?」

「先撐過今天。」

「三天後呢?」

「市場會回。」

「你保證?」

「家族負責。」

陳麗華笑了一聲。

「兩年前你也說舊傷由舊公司負責。」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

她接著說:「後來舊公司沒了。」

梁國棟壓低聲音。

「麗華,這不是我的私錢。梁家股份被銀行斬掉,裕成控制權就會落到蘭芳總部。你今天拒簽,就是幫他們趁低收購。」

新加坡總部另一間房裡,馮國經正在算同一批股份。

銀行如果處分抵押品,蘭芳要不要接?多少價?哪些債權能一起買?

何婉如看見計算表,第一句就是:「先停。」

馮國經抬頭。

「為什麼?」

「工場那邊還在決定要不要匯錢,你這邊已經算買價。」

「不算,別人會買。」

「所以呢?」

「所以兩件事分開。」

「分得開嗎?」

門外有人進來。

李光耀看了一眼桌上的股價和裕成現金流。

「誰叫陳麗華拒匯?」

「沒有人。」何婉如說。

「誰叫她匯?」

「家族董事。」

「那總部不要打電話告訴她答案。」

馮國經皺眉。

「如果她匯了,工場可能停。」

「那是她要簽的責任。」

「如果不匯,我們會受益。」

「所以更不能由我們命令她不匯。」

何婉如問:「那總部做什麼?」

李光耀指著總部揭牌那天留下的責任文件。

「告訴她一件事:工資、供應商、工傷如果因抽走營運現金出問題,總部那個門牌還在。」

「這不就是暗示?」

「是。」

「那有比較乾淨?」

「沒有。」

李光耀看著她。

「但至少誰簽哪一張紙,不要替她簽。」

中午十二點,周秀珍來到陳麗華辦公室。

她沒有帶工會標語。

只帶一張名單。

「四十三個人這星期房租到。」

陳麗華說:「我知道。」

「十九戶有醫療費。」

「知道。」

「十七個新工沒存款。」

「秀珍,我不是在考慮要不要發。」

「那妳在考慮什麼?」

陳麗華把香港匯款單推給她。

周秀珍看了半天。

「這是什麼?」

「拿工場的錢去補股票。」

「補了會怎樣?」

「家族可能保住股份。」

「不補呢?」

「可能被銀行賣掉。」

「工場呢?」

「照開。」

周秀珍把紙放回去。

「那我還是不懂股票。」

「不用懂。」

「我只懂今天不發薪,市場跌多少最後都是我家少一頓飯。」

陳麗華說:「如果不救,梁家會說我幫總部奪權。」

周秀珍看她。

「妳會嗎?」

「結果上,會。」

「那他也沒全錯。」

「對。」

「所以呢?」

「所以我還沒簽。」

十二點二十分,材料供應商打來。

「接點已經上船。下午不見款,我轉賣。」

「以前不是可以三十天?」

「股市今天這樣,誰給你三十天?」

「我們有日本訂單。」

「股票也有人昨天還說有價。」

「兩點以前等我。」

「一點半。」

「一點四十五。」

「一點半。」

「好。」

香港那頭,證券行電話幾乎沒有停。

李福兆正在面對整個市場的崩跌與交易秩序,財政司翟克誠(Piers Jacobs)也在承受銀行、券商和市場穩定的壓力。沒有人會因裕成一間工場改變全港處置;對梁家來說,三百二十萬只是眾多追繳中的一個洞。

可是對裕成來說,只有這一筆錢。

十二點五十八分,梁國棟再來電。

「兩百萬。」

「什麼?」

「不用三百二十。先匯兩百。工資延三日,材料讓供應商等一週。」

「三日後還跌呢?」

「不會一直跌。」

「你昨天也這樣想?」

「陳麗華!」

「我問真的。」

梁國棟喘了一口氣。

「妳是不是已經跟總部談好?」

「沒有。」

「馮國經沒打給妳?」

「沒有。」

「李光耀呢?」

「也沒有。」

「那妳為什麼拖?」

陳麗華看著兩份付款批次。

「因為錢只能走一次。」

一點十二分,傳真機吐出第一張董事指示。

立即執行香港匯款。

一點十六分,第二張。

拒不執行視為違反董事命令。

一點二十一分,第三張。

可即刻解除總經理職務。

管理員問:「要不要把傳真關掉?」

陳麗華搖頭。

「不要。」

「一直來很煩。」

「讓它來。」

「為什麼?」

「以後不要有人說我不知道。」

她把每張傳真按時間排在桌上。

一點二十七分。

會計又進來。

「薪資批次最後一次確認。」

陳麗華問:「出去以後能追回嗎?」

「不能。」

「材料款呢?」

「出去就裝船。」

她拿起筆。

沒有演講。

先簽工資。

會計按下傳送。

兩百多筆薪資開始離開裕成帳戶。

接著是材料。

第二個簽名落下去時,香港那張三百二十萬匯款單還完整躺在左邊。

只是帳上已沒有三百二十萬。

一點三十二分,梁國棟來電。

「妳做了?」

「做了。」

「妳把錢發掉了?」

「對。」

「妳用工人的工資替蘭芳奪我梁家的股份!」

陳麗華沒有說「不是」。

「結果會幫到總部。」

梁國棟反而一怔。

「妳承認?」

「承認。」

「那妳憑什麼?」

「因為我的名字簽在出貨文件,不在你的股票抵押。」

「董事會可以撤妳。」

「可以。」

「現在。」

「叫新的人來。」

「妳以為發出去的錢就算了?」

「算了。收不回來。」

她看了一眼時間。

「你還有二十八分鐘。」

電話被掛斷。

一點四十五分,供應商確認收到款。

貨船離港。

一點五十分,第一批員工收到薪資入帳通知。

周秀珍沒有歡呼。

她只看了自己的帳戶一眼,然後問:「梁家會怎樣?」

陳麗華說:「可能被斬倉。」

「妳高興嗎?」

「不。」

「總部呢?」

「不知道。」

「妳不是知道他們會買?」

「知道。」

「那妳還不高興?」

陳麗華看著她。

「別人的股票變便宜,不會讓我今天做的事變乾淨。」

下午兩點,期限過去。

香港銀行開始處分抵押股份。

市場還在往下。

第二天,香港交易所停市。

原本以為只要撐過一個下午的人,突然連下一個價格什麼時候出現都不知道。

梁家的損失沒有只停在裕成。

用同一批股票與資產做擔保的其他部位也被追繳;跟著家族買股的小股東、退休投資者、證券從業者同樣承受停市與跌價。

裕成當晚照常開線。

工人有薪水。

材料在路上。

但沒有人因此得到股份。

香港重開後,蘭芳真的買了。

馮國經把低價股份與部分債權收進總部時,何婉如站在旁邊。

「現在看起來更像我們故意的。」

馮國經說:「如果因為看起來難看就不買,別人會買。」

「梁國棟會告我們。」

「讓他告。」

「小股東呢?」

馮國經沒回答得那麼快。

總部最後取得更多裕成控制權。

梁國棟沒有消失。

他在新董事會第一場會議上就把那張未執行的匯款單影本拍到桌上。

「你們說這是保工場。」

陳麗華說:「是。」

「也是收購。」

「也是。」

「你承認?」

「承認。」

「那工人有沒有分到你們低價買進的股份?」

周秀珍坐在後排,抬頭看她。

陳麗華停了一下。

「沒有。」

梁國棟笑了。

「所以別把自己寫成救人。」

「我沒有。」

「那寫什麼?」

陳麗華把原件匯款單放進檔案袋。

「寫工資沒有去救股價。」

「還有呢?」

「寫蘭芳因此買得更便宜。」

梁國棟點頭。

「這才完整。」

舊家族合作銀行不再承認原來的擔保安排。

幾天後,一只接點材料貨櫃到了新加坡港。

銀行拒絕開立付款。

理由只有一句:控制權已變,原家族保證失效。

三十六小時後,裕成產線又會停。

周秀珍看著港口通知問陳麗華:「這次又沒有錢?」

陳麗華說:「有。」

「那為什麼貨拿不到?」

「因為銀行不信工場。」

「它信什麼?」

「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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