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回 貨櫃到港,信用沒跟上
1988年6月,一只裝著接點材料的貨櫃抵達新加坡港。
提單有。
保險有。
日本客戶訂單也有。
就是拿不到貨。1987年的股災沒有把裕成的機器打壞,卻把原家族的抵押與銀行關係一起帶走。工場現金不再替股東救股票,只解決了「誰不能把錢拿走」;到了1988年,真正的新問題是:沒有家族土地與股份作保,銀行願不願意直接相信訂單、產線與收款能力。
海關堆場把扣貨標誌掛上去時,裕成電子只剩三十六小時材料。
周秀珍拿著通知走進陳麗華辦公室。
「這次又沒錢?」
「有。」
「那為什麼不放?」
「銀行不付。」
「我們不是剛換股東?」
「就是因為換了。」
舊家族合作銀行的電報只有兩段。
第一段:原家族擔保因控制權變更失效。
第二段:若需承兌,請提供新土地、總部資產或上市證券抵押。
周秀珍看完。
「所以它以前信的不是裕成?」
「信梁家。」
「我們做了這麼多年貨,它沒看?」
「銀行不是這樣看。」
「那叫它來。」
陳麗華抬頭。
「誰?」
「銀行。」
這句話正好也是馮國經在總部裡說的。
有人主張總部直接把貨贖出來。
「一箱材料而已。現金付掉,今晚拖走。」
馮國經搖頭。
馮國經從抽屜抽出換股後已簽的營運信用條款。第一行寫著:裕成往後新增的營運信用,不得先用總部上市證券、其他工場現金或股東臨時擔保。條款下面有他的簽字。
何婉如看了一眼堆場通知,又看那個簽名。「三十六小時。」馮國經沒有把條款收回去。
「不是不能救。」馮國經說,「是不能再用一個新家族的保證,替代舊家族的保證。」
何婉如問:「那你想怎麼做?」
馮國經把日本客戶確認函放到桌上。
「先找願意認這一批貨和這間工場的銀行。」
「舊銀行已經看過訂單。」
「它看完還是只問土地和股東。那就換一家,叫它來看夜班。」
黃祖耀正好坐在桌子另一側。
他沒有立刻答應。
「你要大華銀行替一間剛換控制權、土地又押給別人的工場付款?」
馮國經說:「一箱。」
「抵押?」
「沒有。」
「母公司保證?」
「不要。」
「那你拿什麼給我?」
「這一箱做成的貨。」
黃祖耀看著他。
「還沒做。」
「所以叫你去看。」
「如果我看完不做?」
「產線停。」
「你們總部明明有錢。」
「有。」
「那為什麼不先借給裕成?」
「因為那會變成一筆新的股東貸款。今天材料靠我,明天工資也靠我,最後銀行還是不用認這間工場。」
黃祖耀笑了一下。
「所以你在貨到以前,就先把最方便的救法封掉?」
「對。我要銀行在沒有梁家土地、也沒有新總部擔保時,決定這批真訂單到底值不值得它冒險。」
「如果我不做?」
「我們會再找別家。若最後真的只能由總部借,這一回就算失敗,下一箱也不能假裝工場信用已經獨立。」
黃祖耀收起客戶函。
「晚上去。」
消息傳到裕成時,周秀珍先不高興。
「所以蘭芳有錢,卻不先借給我們?」
陳麗華說:「對。」
「為什麼?」
「才把工場現金跟股東救股票分開。現在若每箱材料又靠股東貸款,銀行以後還是只認總部,不認我們。」
「今天停線怎麼辦?」
「所以妳可以罵。」
「我現在就在罵。」
「我知道。」
當晚九點,黃祖耀到裕成。
他沒有先進會議室。
陳麗華把他帶到第三號測試架。
周秀珍正在抽測。
黃祖耀問:「這臺值多少?」
陳麗華說:「賣二手,不值多少。」
「那我看它做什麼?」
周秀珍轉過來。
「因為你要是不付,那箱貨不進來,明天它就真的一文不值。」
黃祖耀看她。
「妳是?」
「測試員。」
「做多久?」
「十九年。」
「如果裕成倒了?」
「我換工。」
「所以銀行不能把妳當抵押。」
「我也沒要你把我押走。」
旁邊工人笑了。
黃祖耀也笑。
「那妳要我信什麼?」
周秀珍指著白板。
陳麗華已把貨櫃封條號、每小時材料耗用、產量、抽驗和日本客戶付款日寫在上面。
「信那箱東西進來以後,我們會把它做掉。」
「如果日本人不收?」
「那你就輸。」
「妳講得很容易。」
「不然銀行賺利息是為什麼?」
黃祖耀回頭看馮國經。
「你們工人比你直接。」
馮國經說:「所以帶你來。」
一行人沿生產線走。
土地已押給別人。
沖床殘值不高。
幾名工人隨時可以離職。
客戶也可以撤單。
傳統授信表上,幾乎沒有一格好看。
只有產品在動。
黃祖耀問陳麗華:「如果我付供應商,妳給我什麼?」
馮國經先回答:「應收款。」
舊銀行代表立刻說:「日本客戶原付款帳戶在我行。」
梁國棟也來了。
「你們想拿一箱貨挖走整個客戶。」
黃祖耀說:「我還沒說要。」
梁國棟冷笑。
「你來夜班就是要。」
陳麗華把一張空白發票放到桌上。
「這一張不是你們舊帳戶的。」
舊銀行代表問:「什麼意思?」
「這箱材料還沒做成產品。」
「當然。」
「所以這一批客戶款也還不存在。」
她在發票上圈出批號。
「誰替這一箱付款,誰先收這一批。只這一批。」
黃祖耀問:「其他應收?」
「不給。」
「工資帳戶?」
周秀珍立刻說:「更不給。」
「供應商?」
「這一箱的可以。」陳麗華說,「下一箱再談。」
黃祖耀看著她。
「妳把銀行也切成一箱一箱?」
「你剛才不是不信整間工場?」
他笑了一下。
「有道理。」
條件開始寫。
大華銀行直接付接點供應商。
港口收到付款證明後放貨。
裕成把本批成品的日本客戶貨款匯入指定帳戶。
先還材料、港口和利息。
剩下才回裕成。
條件送到財政部時,財政部長胡賜道(Richard Hu)先把它退回一次。
「一箱可以。」他對黃祖耀說,「不要拿一箱貨,換整間工場的銀行。」
黃祖耀問:「你怕我綁裕成?」
「我怕你今天先收這批日本貨款,明天就說其他客戶、工資帳戶、供應商也要一起搬過來。」
陳麗華把剛才圈出的批號推到電話旁。「只這一批。」
「那寫進去。」胡賜道說,「本批付款不得成為其他應收、工資或供應商轉戶的條件。下一箱要不要給大華,再重新談。」
黃祖耀停了一下。「這樣我拿到的資料,裕成可以拿去找別家銀行。」
「對。」
「你替工場保留換銀行的路?」
「不然你今晚來看夜班,跟以前只看梁家有什麼差?」
黃祖耀沒有再爭,把這一條也留在紙上。
黃祖耀加了一句:「如果產品不合格?」
馮國經說:「銀行、蘭芳、裕成一起承擔。」
周秀珍問:「怎麼一起?」
沒人回答得夠快。
她自己把筆拿過來。
「先寫一個不能做的。」
「什麼?」黃祖耀問。
「不能追回已發工資。」
「銀行本來也不能隨便追回工資。」
「寫。」
「為什麼?」
「因為上次有人也說本來不會拿工資救股票。」
梁國棟臉色一沉。
周秀珍沒有避開。
「結果匯款單還是送來了。」
黃祖耀把條款寫進去。
「還有?」
「不能因裕成其他債務扣這一批供應商款。」
「可以。」
「只一箱。」
「只一箱。」
「你下次要更多資料?」
「我一定會要。」
「那下次再吵。」
「好。」
午夜前,銀行簽出付款。
港口人員剪掉扣貨標誌。
原封條沒有拆。
貨櫃拖到裕成門口時,距斷料還有十一小時。
工人已在門口等。
有人催:「快拆!」
陳麗華說:「先看封條。」
周秀珍核號。
「對。」
「批次?」
「開門才知道。」
「拍照。」
梁國棟站在旁邊。
「你們連一箱材料都做成儀式。」
陳麗華說:「因為銀行剛把它當信用。」
「所以?」
「如果裡面被換成次料,明天大家又會說工場不值得信。」
封條剪開。
接點批次正確。
凌晨三點,新材料上線。
第二天下午,第一批完成。
日本客戶抽驗通過。
貨出去。
幾天後,客戶款進指定帳戶。
材料、港口與利息先扣。
餘款回到裕成。
黃祖耀拿到報表時,馮國經問:「現在信工場了?」
「我信這一批。」
「下一批?」
「再看。」
「你很小氣。」
「銀行不是做信仰。」
梁國棟也拿到報表。
他直接去找黃祖耀。
「你現在知道日本客戶多久付款、裕成一天做多少、哪個供應商最急著收錢。」
「對。」
「一箱貨換這麼多資料,你賺大了。」
「你們舊銀行以前也知道很多。」
「那是家族關係。」
「所以你們家族一倒,關係也倒。」
梁國棟看著他。
「你想接整個企業網。」
黃祖耀沒有否認。
「如果工場本身值得,我為什麼不要?」
下一份大華報表上,除了這一批承兌,已經多了裕成的客戶、供應商、交期、退貨率與現金週期。周秀珍拿起來看了兩遍。
她問陳麗華:「以前銀行只認梁家,現在它開始認我們,算好事嗎?」
「今天算。」
「明天呢?」
「不知道。」
「你們很愛說不知道。」
陳麗華笑了。
「因為知道的人通常已經在準備賺下一筆。」
七年後,這套靠真訂單建立起來的信用已經穩到讓每個人開始把準時付款當成自然現象。1994年,馮國經才真的提出下一筆測試。
裕成訂單最旺、銀行最相信日本客戶準時付款的時候,他提出一個很討厭的試驗。
讓最大客戶故意晚付十五天。
黃祖耀第一個反對。
「你拿我七年建立的信用做實驗?」
馮國經說:「正因為七年都準時,才不知道這條線真正怕哪裡斷。」
周秀珍聽完只問:「工資呢?」
「照付。」
「小供應商呢?」
沒有人能先替他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