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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回 十五日不收款

1994年4月,裕成電子訂單滿到必須連開兩班,最大日本客戶提出一個讓馮國經很難拒絕的交換:未來十二個月採購量增加兩成,但每月貨款都比原來晚十五日。蘭芳要的是把這個客戶和兩條產線一起鎖住一年。

本月貨款延後十五日。

依事前協議執行。

周秀珍拿著傳真衝進陳麗華辦公室。

「真的做?」

「真的。」

「客戶沒錢?」

「有。」

「銀行出事?」

「沒有。」

「那為什麼不收?」

馮國經正好從新加坡總部進來。

「因為我們答應讓他晚十五天付。」

周秀珍盯著他。

「你們拿十五天去換訂單?」

「拿十五天換未來一年的量。」

陳麗華瞪了他一眼。

「你不要開玩笑。」

「好。」

馮國經把一張畫著十五格的日曆放到桌上。

「裕成七成收入還是同一個客戶。七年準時付款,所有人都開始把準時當成自然現象。我想知道如果它晚十五天,誰先斷。」

周秀珍問:「為什麼要現在知道?」

「因為現在大家有錢。」

「有錢還要故意沒錢?」

「真正沒錢的時候就來不及試。」

這個客戶條件第一次進二十四首事會時,比周秀珍罵得更難聽。

陳麗華先用紅筆把馮國經原來方案裡的三項一起劃掉。

「你原來還想把銀行額度、港口款和供應商帳期一起往後壓?」

「對。」

「那不叫議價,是把日本人的融資成本往最下面丟。」

「如果不往下分,這張單的利潤會少很多。」

「所以你一次全切,最後只知道最弱的先死。」

黃祖耀坐在金融與跨境銀行委員會席位上,把筆敲了兩下。

「大華不參加你那一版。」

馮國經問:「怕?」

「怕你把十五天賣給客戶,再叫銀行免費買回來。」

「那你同意哪一版?」

黃祖耀指著客戶應收。

「只晚一筆。十五日。」

陳麗華接著說:「基本工資先放專戶。」

「可以。」

「設備保養照做,不准拿延維修假裝現金撐得住。」

「可以。」

「供應商逐家重談,不能自動跟著延十五日。」

馮國經說:「如果小供應商怕拒絕後沒訂單,這個『能拒絕』有多真?」

陳麗華看著他。

「所以拒絕延帳期的人,下一張單不能因此被扣掉。」

黃祖耀問:「誰能按停?」

「工會一個、銀行一個、供應商一個。任何兩方確認傷害越線,立即叫客戶付款。」

馮國經搖頭。

「兩方太容易停。」

周秀珍那天也被叫進會議。

她說:「那你不要寫退出。」

「什麼?」

「寫了又不想讓人用,比沒寫更難看。」

最後留下的不是一個「停止」按鈕,而是三方各自拒絕替日本客戶墊那十五天的權利。

工會可以要求基本工資不動;銀行可以拒絕新增額度;供應商可以把下一批改成現金或重新談帳期。

任何一邊不肯再往下墊,馮國經就不能把同一筆十五天繼續推過去;剩下的成本只能回到蘭芳自己的現金與利潤。

紙面看起來很完整。

第一天早上就開始變醜。

裕成先取消週末加班。

生產主管說:「基本工資沒動。」

周秀珍立刻把一張表貼在公告旁。

一百七十三名原排班工人的加班額,逐人列出。

主管皺眉。

「這不是欠薪。」

「我知道。」

「那妳貼什麼?」

「讓報告不要寫『工人無損失』。」

「新條件本來就只把基本工資列成不能延。」

「所以少掉的這些更要寫。」

第二天,財務主管把非關鍵設備保養往後延。

陳麗華看到排程,直接劃掉。

「不准。」

「只是晚兩週。」

「兩週後機器壞,報告會寫什麼?」

「設備故障。」

「不會寫『為了讓客戶多拿十五天,先把故障藏到後面』。」

「那現金從哪省?」

「主管差旅、辦公室裝修。」

「會有人罵。」

「讓他們罵。」

第三天,大華銀行把新增額度凍住。

陳麗華打給黃祖耀。

「你不是說不抽支持?」

「原有的不抽。」

「新的不給?」

「對。」

「你明知道這十五天是我們自己賣給客戶的。」

「所以更不能假裝銀行在真正延款時還會照平常加碼。」

「你是在保自己。」

「銀行不保自己,輪到你保我?」

陳麗華笑不出來。

黃祖耀補了一句。

「而且我也想看你第幾天來找我。」

「大家都在把自己的成本往下一層推。」

「現在才知道?」

第五天,宏泰塑膠廠先撐不住。

四十二名工人。

主要客戶就是裕成。

廠主吳振發原本只簽過裕成舊有的付款條件,從沒同意跟著日本客戶多等十五天。

馮國經到工場時,把那張紙拿給他看。

「你可以要求改成現金。」

吳振發沒有接。

「我知道。」

「那為什麼催款?」

「樹脂商今天開始要現金。」

「我們補利息。」

「他不要利息。他要今天的錢。」

「你不是還有別的客戶?」

吳振發笑了。

「你們做供應商評估的時候就知道沒有。」

馮國經沒說話。

「現在又來問。」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如果撐不住,就把下一批改成現金。」

吳振發看著他。

「我第一個改現金,明年你還給我單?」

馮國經停了一下。

「不能保證。」

「所以你們寫的自願很漂亮。」

他把同意書推回去。

「我再撐。」

第六天,宏泰夜班取消。

二十名計件女工少一晚收入。

幾名臨時工被通知明天不用來。

吳振發把自己的貨車拿去抵押,換兩天樹脂。

太太問他:「不是說可以改現金?」

「可以。」

「那為什麼不改?」

「停了以後人家就知道我們撐不到七天。」

「現在他們不知道?」

吳振發沒有回答。

第七日下午,裕成原定收到的最後一批塑膠外殼沒有出廠。

收料員等了半個鐘頭,打去宏泰,電話那頭只有一句:「今天沒有車。」

陳麗華和周秀珍直接趕到宏泰。成型機全停著,料斗裡還有半斗樹脂;二十名計件女工坐在牆邊等廠主說下一步。

吳振發站在控制盤旁。

「這批外殼不出了。」

陳麗華問:「你要停止供貨?」

「對。」

馮國經從後面趕來。

「再兩天。」

吳振發看著他。

「什麼?」

「總部先墊宏泰。日本客戶的十五天不動;這筆成本由蘭芳自己吃。」

「你不是說不能保證明年給單?」

「這是另一件事。」

「對你每件都是另一件。」

周秀珍沿著停下的成型線走了一遍。

「宏泰夜班停了?」

「停了。」

「臨時工?」

「走幾個。」

「貨車?」

「押了。」

「基本工資下一輪有風險?」

「有。」

她拿筆,把工會欄裡少掉的工資與加班全部圈起來。

「這些不能再往下拖。」

大華銀行派來的職員還在算。

馮國經說:「銀行沒抽額度,沒有信用事件。」

職員抬頭。

「宏泰不是我們客戶。」

「所以?」

「所以正因為我們沒抽裕成,壓力才一直往沒有銀行支持的那邊走。」

他打電話給黃祖耀。

黃祖耀聽完只問:「再兩天,宏泰能不能準時發基本工資?」

「不能確定。」

「那大華不再加額度。這十五天讓總部自己拿現金。」

現在只剩蘭芳自己要不要把帳上的錢拿出來。

吳振發還坐在停機旁。

陳麗華問:「你要什麼條件才重新開?」

他苦笑。

「今天欠款結清,下一批回到原帳期。明年的單另外談。」

「不簽,你今天也已經把機停了。」

「文件不一樣。」

「我知道。」

「妳保我明年還有單?」

陳麗華搖頭。

「不保。」

「妳們都很會說不保。」

「因為保了就是假的。」

吳振發坐了很久。

最後站起來。

在新的付款條件下面寫自己的名字。

新的付款條件成立。

馮國經還是沒有立刻打電話。

周秀珍看時間。

「你在等什麼?」

「二十分鐘。」

「為什麼?」

「如果總部現在墊,這張日本大單原來算的利潤要重做。」

陳麗華說:「不行。」

「為什麼?我只是想把這筆成本算清楚。」

「你算完,宏泰的樹脂商會等嗎?」

「再看。」

「那就別再把這十五天記在供應商帳上。」

「至少公司要知道自己到底花多少錢買到兩成訂單。」

周秀珍問:「你要算到什麼時候?」

「今天。」

「那十五天呢?」

「仍然給日本客戶;但從今天起由蘭芳自己墊。」

她指著三個簽名。

「那就現在寫進帳。」

馮國經沒話。

黃祖耀的電話打進來。

「國經。」

「嗯。」

「宏泰改現金了?」

「簽了。」

「那你還在那裡幹什麼?」

「我想——」

「不要想著再拖兩天把利潤救回來。你既然把十五天賣給客戶,就自己付這十五天。」

「我會補償。」

「信用不是補償買回來的。」

馮國經看著那排停下的成型機。

終於拿起另一支電話。

「付款。」

日本客戶當晚匯款。

錢一進來,裕成先付宏泰。

再付其他到期供應商。

被取消的加班補實際差額。

宏泰貨車抵押費用由總部墊款成本負擔。

臨時工按七日平均收入補一段。

吳振發拿到錢後,第一件事卻不是笑。

樹脂商已經通知他:以後現金比例提高。

「你們補這個嗎?」他問。

馮國經說:「可以談實際損失。」

「信用怎麼算實際?」

沒有人回答。

幾名臨時工也沒有回來。

其中一人已找到別的短工,說不想再替「大客戶帳期」等下一次電話。

十五格日曆只劃到第七格。

第八到第十五,全空。

馮國經站在會議室看了很久。

陳麗華問:「後悔簽?」

「我原來真的以為宏泰能撐到第十天。」

「我知道。」

「你不想?」

「想。」

「那妳還逼我現在墊?」

陳麗華指著空白八格。

「因為你算兩成訂單時,拿來墊那十五天的不是你的工資、貨車和信用。」

馮國經說:「公司已經知道宏泰第七天撐不住。」

周秀珍剛好進門。

「它現在也知道我第一天就會把加班貼出來。」

黃祖耀後來收到完整報告。

裡面不只寫風險。

還寫了每一方第幾天開始改行為。

裕成第一天削加班。

第二天想拖保養。

銀行第三天凍新增額度。

大型供應商能等。

宏泰第五天催、第六天停夜班、第七天停供。

黃祖耀看完說:「這份東西很值錢。」

馮國經說:「我知道。」

「所以你們以後會拿來保工場?」

「會。」

「壓價?」

馮國經沒有裝聽不懂。

「也可能。」

「收購?」

「也可能。」

黃祖耀把報告合上。

「至少別把它叫韌性報告。」

「那叫什麼?」

「叫大家能撐幾天。」

裕成後來真的去找第二個大客戶。

也留了一筆不得拿去救股價、發主管獎金或做收購的付款緩衝。

大華銀行開始把客戶集中度算進授信。

宏泰再接裕成單時,也不肯只收「十五天補利息」這種承諾。吳振發把當年改過的付款條件夾在新合同後面,用紅筆圈住第一條:裕成若為大客戶延長帳期,不得自動把同樣天數往供應商身上推;任何延款先保基本工資與必要樹脂。

1995年,蘭芳為第二客戶開了一條中國沿海新供應線。

第一批真訂單出貨前,東莞工場的沖壓模具突然裂開。最近的臺灣老師傅即使立刻動身,也得先到香港再過陸路口岸;電話能先接上,人最快第二天下午才到。

東莞只剩二十八小時。

梁秋紅把裂模吊上量測臺,問的不是「誰不准師傅進來」,而是另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我們等人,還是現在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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