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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回 貨車在門口掉頭

1996年12月,清晨六點二十分,一輛載著關鍵接點與控制板的貨車停在泰國羅勇工場門口。

兩班工人已經在裡面等料。

工資遲了兩週。

司機手上卻有兩個信封。
白色:卸貨。
紅色:掉頭。
娜麗・占塔拉斯(Naree Chantaras)走到駕駛座旁。
「開哪一個?」
司機說:「十點以後才知道。」
「十點?」
「曼谷母集團要簽一份東西。」
「什麼東西?」
馮國經從後車下來,把文件遞給她。
只有一項最重要。
這批零件做成的出口貨款,不得先進曼谷母集團總帳。
先付羅勇工資、材料、維修與本批零件。
剩下的,母集團才拿。
娜麗看完第一頁就抬頭。
「先卸。」
「先簽。」馮國經說。
「工人已經等兩週。」
「所以才現在簽。」
「你拿他們的工資當槓桿?」
「母集團已經拿兩年。」
「那是他們的錯。你現在再停一次,是你的。」
馮國經沒有說不是。
這一車零件本來就是故意送到門口才談。

蘭芳不是剛發現母集團有問題。

出口收入長期先被抽去曼谷,填地產、金融子公司與短期外幣借款。羅勇有歐洲客戶、有合格產品、有工人,卻每賣一批貨就先替別的資產續命。

一個月前,蘭芳在泰國負責此事的人已經為這件事吵過。

川立派(Chuan Leekpai)把母集團資金表翻完,問馮國經:「你想救工場,還是想等它便宜?」

「兩個都有。」

「至少你敢講。」

「東莞能接單以後,我才有資格逼。」

「所以中國工人學會修模,第一個被威脅的是泰國工人?」

「如果羅勇的錢繼續被抽走,是。」

川立派靠回椅背。

「你要在危機正式爆以前把工場跟母體切開。」

「對。」

「母集團不切?」

「車掉頭。」

「停工幾天?」

「不知道。」

「然後股價跌、債務爆,你再買?」

馮國經看著他。

「有可能。」

川立派在反對欄寫了自己的名字。

「那就把這句也寫進紀錄。不要明年收購時說我們今天只是在保工人。」

他不是政府決策者。

1996年12月在曼谷掌權的是差瓦立・永猜裕政府。

財政部長阿姆奈・維拉旺(Amnuay Viravan)接到羅勇消息後,第一反應也不是支持蘭芳。

「先卸貨。」

政府官員把電話開擴音。

馮國經說:「先隔離出口款。」

阿姆奈說:「你知道一旦最好的出口工場被切出母集團,銀行會怎麼看剩下的公司?」

「知道。」

「你是在公開告訴市場它的地產與外幣債務有問題。」

「本來就有。」

「市場還沒有判它死。」

「工人已經兩週沒拿到錢。」

「所以政府才要你先卸。」

「卸了,成品一賣,美元還是先去曼谷。」

阿姆奈沉默幾秒。

「可以要求母集團給保證。」

「誰保證?」

「關係銀行。」

馮國經笑了一下。

「我1987年看過保證怎麼死。」

「這裡不是香港。」

「所以我才要現金留在羅勇。」

差瓦立的人也趕到現場。

命令很簡單:不要讓一車零件變成公開停工。

娜麗把工人帶到貨車前。

有人拿空薪資袋貼在擋風玻璃。

有人坐到前輪旁。

司機探頭。

「不要坐輪子!」

一名工人喊:「那你不要走!」

娜麗抬手叫大家安靜。

她對馮國經說:「我再問一次。先卸,工場照開。你們去曼谷慢慢談。」

「不行。」

「兩百多人不是你跟母集團談判桌上的紙。」

「我知道。」

「知道還不卸?」

「因為卸了以後,三週後妳還是來問工資。」

「三週也是三週。」

「然後呢?」

「三週裡可以找別的方法。」

「母集團找的方法就是再借美元。」

娜麗瞪著他。

「那也是你們跟他們的事。」

「貨是我的。」

「工作是我們的。」

兩個人都沒有退。

七點半,曼谷母集團董事打來。

「出口收入不可能單獨留在羅勇。」

馮國經問:「為什麼?」

「集團統一調度。」

「調去哪?」

「你沒有資格問全部資金用途。」

「那我不卸。」

「我們可以個人保證。」

「不要。」

「關係銀行保證。」

「不要。」

「提高零件價格。」

「不要。」

董事火了。

「你到底要什麼?」

「這批貨賺的錢先留在做貨的工場。」

「你是要把羅勇搶走。」

馮國經停了一下。

「如果你們一直不發薪,遲早會有人搶。」

八點五十分,工場門口的人更多。

一名小供應商老闆也來。

「我的款呢?」

娜麗說:「也欠?」

「六十天。」

他看到貨車,第一句竟然是:「卸啊!」

馮國經問:「你不怕這批賣完又拿不到?」

「怕。」

「那還叫卸?」

「至少工場開,我下個月還可能有單。」

「你現在就是在替母集團墊。」

老闆冷笑。

「你叫車走,我連墊的機會都沒有。」

這句話讓馮國經安靜了一會。

馮國經把目光移到儀表板上的紅信封,沒有接話。

九點四十分,曼谷傳來最後一份文件。

不是出口款隔離。

是一張新銀行保證函。

馮國經看完,放回信封。

娜麗問:「不收?」

「不收。」

「還有二十分鐘。」

「我知道。」

九點五十八分,司機把白信封撕開一角。

「馮先生?」

「等。」

十點整,供應商仍沒有收到它接受的現金或銀行承兌。

司機接完供應商的電話,照原先的信用指示拿起紅信封。

娜麗一把抓住。

「你現在讓它走,今天沒班。」

「我知道。」

「明天也可能沒。」

「知道。」

「危機如果沒來呢?」

馮國經看著她。

「那我可能判錯。」

「誰付?」

「先是妳們。」

她的手沒有鬆。

「很好。記住這句。」

馮國經說:「我會寫。」

政府官員提出最後折衷。

「卸一半。」

司機看向車斗。

馮國經搖頭。

「半車只能做半成品。」

「至少有人上班。」

「也讓母集團多一批可以拿去抵押的庫存。」

娜麗說:「你每一樣都先看他們會不會拿走。」

「因為他們每一樣都拿過。」

「那你現在拿走我們這一樣。」

馮國經沒有反駁。

娜麗終於放開信封。

她轉身對工人說:「離開輪子。」

有人罵她。

「妳站哪邊?」

「站不要有人被車壓死那邊。」

「車走了我們吃什麼?」

娜麗看著他。

「我不知道。」

十點二十六分。

貨車開始倒車。

第一下喇叭響時,還有人不肯動。

第二下,警察把人往旁邊拉。

車頭轉上公路。

一個空飯盒砸在側門上。

另一個工人追了幾十公尺。

司機從後照鏡一直看。

他沒有停。

紅信封放在儀表板上。

客戶同時收到轉單通知。

東莞開始準備補製。

羅勇兩日後停線。

娜麗把第一天未上班名單、第二天未領薪名單、小供應商欠款一張一張留著。

馮國經問她:「妳留這些做什麼?」

「你不是說會寫?」

「會。」

「那我怕你少寫。」

「妳不信我?」

「你有東莞,我沒有第二間工場。」

幾個月後,泰國壓力愈來愈明顯。

到1997年7月2日,泰銖改採管理浮動,原本已經沉重的外幣債務與金融脆弱迅速擴大。

母集團再也撐不住。

這一次,它主動找蘭芳。

價格比貨車抵門那天低得多。

馮國經把收購條件送到泰國方面。

出口收入留在羅勇。

工資、材料、必要維修先付。

地產與其他關係企業不得抽走。

娜麗拿到文件後只看人員附件。

「兩百多人只接回這些?」

「訂單有一部分留東莞。」

「當初就是你轉的。」

「對。」

「所以你先讓這裡停,再用停掉的產量證明現在不用接那麼多人?」

馮國經沒有躲。

「對。」

她把未復職名字另外釘一份。

「這份也進收購報告。」

「可以。」

「不是附錄最後三頁。」

「那放前面。」

川立派也回到那張桌上。

他當初寫的反對紀錄仍在。

「現在你低價買到了。」

馮國經說:「對。」

「工場收入也切開了。」

「對。」

「所以你贏?」

馮國經看向娜麗那疊未復職名單。

「公司贏一部分。」

川立派說:「那就別把另一部分藏掉。」

羅勇重新開線時,規模比以前小。

工資不再先被抽去買曼谷土地。

小供應商也終於知道新貨款先進哪個帳戶。

可是幾十個原工人沒有回來。

那輛貨車也重新出現在工場門口。

這一次娜麗沒有攔。

她只問司機:「紅信封還在嗎?」

司機愣了一下。

「什麼紅信封?」

她笑了。

「沒事。」

危機最深時,另一個問題立刻出現。

羅勇已經重新取得歐洲客戶的美元付款。

錢在新加坡帳上。

星期五卻要發泰銖工資。

泰國銀行不肯照原方式承作。

周五下午兩點,娜麗看著工資表問陳麗華:「這次錢明明在,為什麼人還拿不到?」

陳麗華說:「因為美元在一邊,工資在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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