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回 美元到了,工資還沒到
1997年11月底的一個星期五,下午一點零三分,羅勇工場的發薪室裡擺著兩百零七個空薪資袋。
錢不是沒有。
歐洲客戶的美元上午已經到了新加坡。
問題是泰國銀行不肯把它變成泰銖。
娜麗・占塔拉斯把工資總額寫在黑板上。
「今天四點半以前。」
銀行經理搖頭。
「辦不到。」
「美元已經到。」
「在新加坡。」
「那也是羅勇賺的。」
「這不是同一件事。」
娜麗把粉筆放下。
「對工人是。」
羅勇剛從停線與收購裡重新開工。出口收入已被隔離,不再先拿去填曼谷地產和舊母集團外幣債務;但金融危機最深的幾個月裡,另一道牆出現了。
美元能收。
泰銖不一定能拿到。
銀行怕匯率再跌,怕原母集團債權人主張扣押,怕新控制權的資金被說成移走舊資產。每一個理由都能寫成一頁風險說明。
薪資袋還是空的。
新加坡那邊,黃祖耀先提出最簡單的辦法。
「大華借泰銖。」
馮國經問:「泰銖從哪裡來?」
「泰國同業。」
「他們不借。」
「那從市場買。」
「今天匯率?」
「很難看。」
「明天呢?」
「可能更難看。」
川立派坐在泰國方面席位上,一直沒有插話。
直到有人說:「那就從新加坡運現鈔。」
他抬頭。
「不要。」
馮國經問:「為什麼?」
「第一車現鈔是工資,第二車就會是材料,第三車是誰?」
「危機時先救。」
「救到什麼時候?」
沒人回答。
川立派把羅勇的出口發票放到一邊。
「這間工場有真美元。」
又把另一張文件拉過來。
是一名泰國米商頌猜・巴色(Somchai Prasert)的進口設備帳單。
頌猜正在泰國賣米收泰銖,卻要向新加坡一家機器供應商付美元。
川立派問:「一邊有美元要泰銖,一邊有泰銖要美元,為什麼一定要先讓兩邊都變成銀行不敢碰的錢?」
黃祖耀看了兩張單。
「直接對。」
馮國經說:「私人清算?」
「不要講那麼大。」黃祖耀說,「就這三張。」
他把第三張放上去。
羅勇星期五工資表。
「歐洲客戶的美元,改付頌猜欠的新加坡機器商。」
「頌猜呢?」
「把等值泰銖付羅勇。」
「匯率誰定?」
川立派說:「政府。」
「如果米商不肯?」
「那就不做。」
「如果他等一個小時?」
「那就讓工人看見,是誰在等。」
這件事送到泰國財政部時,塔林・尼曼海敏達(Tarrin Nimmanahaeminda)第一句就是反對。
「不能讓企業自己造一個外匯市場。」
川立派說:「沒有市場。只有一筆。」
「一筆會有第二筆。」
「那第二筆再來。」
塔林看著三張單據。
「公開匯率。」
「可以。」
「不得抽價差。」
「可以。」
「工資與指定材料以外不能用。」
「可以。」
「政府留副本。」
「可以。」
「三十日後自動失效。」
黃祖耀問:「如果銀行還沒恢復?」
塔林說:「再來跟國家談。不要把緊急交易寫成你們蘭芳的永久權利。」
川立派點頭。
「這句我同意。」
下午兩點,三方電話同時接通。
新加坡機器商。
頌猜。
羅勇發薪室。
黃祖耀的人在兩邊銀行各放一個確認號碼,沒有同時收到,誰都不放款。
娜麗先問:「工資總額凍結了嗎?」
泰國銀行說:「已凍。」
「材料?」
「指定部分已凍。」
「新加坡美元?」
大華銀行回答:「已凍。」
「那放。」
沒有人動。
娜麗抬頭。
「誰還沒按?」
頌猜說:「我。」
發薪室安靜下來。
娜麗問:「為什麼?」
「泰銖剛才又跌。」
「所以?」
「我現在按,就是用一個更差的價格買美元。」
「你不是已經要付機器?」
「要。」
「那你還等什麼?」
「一個小時。」
「為什麼一個小時?」
「至少看下午怎麼走。」
娜麗看著牆上的時鐘。
「四點半發薪。」
頌猜也有自己的聲音。
「我不是在賭工人的錢。」
「你現在就在等他們的時間。」
「我有碾米廠,有農民貨款。這一筆匯率差最後也要有人付。」
「那不能是你?」
「為什麼一定是我?」
這句讓娜麗停了一下。
娜麗低頭看桌上那張米商設備帳單,付款日也是今天。她張了張嘴,沒有再問「為什麼一定是你」。
黃祖耀在新加坡聽著。
「所以不要叫任何一邊吞全部。」
頌猜問:「你要銀行吞?」
「一部分。」
「蘭芳呢?」
「一部分。」
「我呢?」
「也一部分。」
「那工人?」
娜麗立刻說:「不吞。」
「農民?」
川立派從另一條線插進來。
「也不吞。」
頌猜笑了一下。
「每個人都說最弱的不要吞,最後錢還是要少一塊。」
「所以先把少的那塊寫出來。」黃祖耀說。
兩點四十分,新的條件傳真到三處。
按下午三點公開匯率成交。
若收盤價差超過約定區間,超出部分由蘭芳、大華銀行與頌猜三方分擔。
不得從羅勇工資扣。
不得從頌猜已確認的農民應付款扣。
頌猜看完沒有簽。
娜麗問:「又怎樣?」
「三點還沒到。」
「你真的要等那二十分鐘?」
「公開匯率寫三點。」
「很好。」
她把電話放下。
三點一到,工人已開始往發薪室外聚。
有人問:「是不是又沒錢?」
管理員說:「在處理。」
「美元不是到了?」
沒人知道誰把這句話說出去。
人群一下吵起來。
「到了為什麼沒有工資?」
「是不是又拿去曼谷?」
「不是。」娜麗走出來。
「那去哪?」
「還在新加坡。」
「所以跟沒有有什麼差?」
她沒有替銀行解釋外匯市場。
「現在差在一個人還沒簽。」
「誰?」
娜麗停了一下。
「米商。」
有人罵了一句。
她立刻說:「不要先罵。他也會虧。」
「我們不是也在等?」
「對。」
三點十五分,頌猜提出另一版。
「我先付九成。剩一成週一結。」
大華銀行的人說:「可以降低匯差。」
新加坡總部也有人贊成。
娜麗問:「少的一成從哪裡少?」
沒人回答。
「每個人工資都九成?」
管理員說:「可以。」
「臨時工呢?」
「也九成。」
「材料商?」
「延一部分。」
「哪一個?」
又沒人回答。
娜麗把桌上兩百零七個空薪資袋全部抱出來,排在發薪室地上。
一排一排。
「你們自己選。」
黃祖耀在電話裡問:「選什麼?」
「哪二十一個袋子今天不要封。」
「不是這樣算。」
「最後一定有人少。」
「可以每人少一點。」
「房租會每人少一點嗎?」
沒人再說九成。
三點四十分,工人乾脆堵住發薪室門口,不讓管理員把空袋收回去。
沒有砸東西。
也沒有搶現金。
就是把空袋留在所有人眼前。
頌猜的代理人也到了。
他第一次看見自己在電話裡說「再等一小時」,到了這裡是什麼樣子。
一個女人指著其中一個袋子。
「那是我的。」
代理人沒說話。
「你老闆等匯率,我等房東。」
另一個工人說:「我今晚要把錢寄回呵叻。」
娜麗沒有阻止他們說。
四點,頌猜親自到了銀行。
他對黃祖耀說:「我簽可以。」
「條件?」
「如果今天收盤繼續跌,你們三方分擔那條要真的算。」
「會算。」
「我的農民款不能碰。」
「寫了。」
「機器商如果晚確認?」
「整筆撤回。」
「羅勇呢?」
娜麗說:「泰銖不到,美元也不准先走。」
頌猜看她。
「妳真的不怕今天全失敗?」
「怕。」
「那還卡?」
「因為新加坡先拿到美元以後,你就有理由叫我等週一。」
「妳很不信人。」
「去年那輛貨車在門口掉頭,我學的。」
四點十一分。
頌猜簽。
泰國銀行輸入第一組確認碼。
新加坡大華銀行輸入第二組。
機器商確認歐洲客戶美元入帳。
同一分鐘,羅勇指定帳戶跳出泰銖入帳。
娜麗沒有立刻發。
她先對總額。
「工資?」
會計報數。
「全。」
「材料?」
「指定款全。」
「其他?」
「沒有。」
「封袋。」
兩百零七個空袋這才一個一個被封起來。
工人領到工資時已接近下班。
沒有人鼓掌。
頌猜完成設備付款,也沒有覺得自己被救。
收盤後匯差真的超出區間。
蘭芳、大華銀行與頌猜三方各吞一部分。
第二天,頌猜把分擔單拿給川立派。
「你們現在知道我最怕哪個匯率點了。」
川立派說:「對。」
「也知道羅勇工人最晚能等到星期五幾點。」
「對。」
「黃祖耀知道我的農民款什麼時候出。」
「也對。」
頌猜看著他。
「這筆交易不是白做的。」
川立派沒有裝成慈善。
「從來不是。」
「下次你們可以救我。」
「也可以壓你。」
「你自己講?」
「你已經知道了。」
這套做法只准試三十日。
每一筆都要有真出口、真進口、真工資或指定材料。
不能拿去買公司。
不能拿去還舊母集團地產債。
不能拿去發主管獎金。
塔林讓財政部與泰國銀行各留一份副本。
黃祖耀想把期限延長。
塔林說:「三十日到了,重談。」
「如果還需要?」
「需要不等於你們自動有權。」
川立派沒有替蘭芳爭永久化。
「照國家條件。」
三十日裡,有出口美元又找得到相對泰銖需求的工場,確實因此發出幾次工資與材料款。
沒有出口客戶的小工場沒有。
找不到匹配交易的也沒有。
第三十一日,羅勇發薪室門口仍有人拿著別家工場的單來找娜麗。
有人問她:「這方法能不能拿去救別家?」
她說:「先問蘭芳肯不肯替你找另一邊。」
「所以還是看公司?」
「也看你手上有沒有東西讓別人要。」
1998年,這個問題被印尼一個更大的家族直接推到蘭芳面前。
他們不要一筆工資。
要救銀行、地產、貿易、食品、所有關係企業。
雅加達港外,一艘小麥船每天都在加滯港費。
麵粉廠只剩兩日原料。
家族代表卻把整個集團的債務表壓在桌上。
「要卸這艘船,先救全部。」
林紹良看完,只問了一句。
「麵包等你們開完家族會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