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回 麵粉船不等家族開會
1998年9月,泰國那輛貨車掉頭不到兩年,亞洲金融危機已把印尼盾、銀行與大型家族企業一起打穿。蘭芳帶到雅加達的不是一套慈善救援,而是剛在羅勇驗過的盤算:先找仍能產生現金流的那一塊,把它和家族其他債務切開,再決定哪一塊值得救、哪一塊可以趁便宜拿下。丹戎不碌外海,一艘載小麥的散裝船已等了第三天。
Bogasari的筒倉只剩兩日原料。
船公司每天加一筆滯港費。
拖輪排好了。
泊位也空著。
就是沒有人敢下卸貨指示。
西蒂・拉赫瑪(Siti Rahma)從工場帶了一小袋小麥到會議室,倒在桌上。
顆粒只鋪了薄薄一層。
「這就是後天。」
薩林集團的人沒看她。
桌上另一疊紙厚得多。
銀行。
地產。
水泥。
貿易。
汽車。
關係企業債務。
家族代表把整疊往蘭芳這邊推。
「要救Bogasari,就一起談。」
馮國經沒翻。
「我只談船。」
「沒有集團,哪來這間麵粉廠?」
「現在麵粉廠有市場,船有小麥,工人能磨。」
「銀行倒了呢?」
「另談。」
「地產呢?」
「另談。」
「你們就是想趁危機把最好的一塊切走。」
馮國經點頭。
「對。」
家族代表把那疊銀行、地產、水泥、汽車與關係企業債務往自己這邊拉回半寸。西蒂沒有碰,只把桌上的小麥攏成一堆。
林紹良人在外地,電話卻一直開著。
他聽完整段,只問一句。
「國經,你當年進我家門時,蘭芳怎麼教的?」
馮國經沒有回答。
林紹良自己說。
「一家有事,一家人一起扛。」
這句話在薩林家族加入Hagga共同體後的家會裡,已經講過很多年。
「現在最難的時候,你叫我把最好的一間廠切出去?」
馮國經說:「一家人一起扛,不是叫一個會吃飯的孩子把血抽乾,去救四個已經休克的。」
「銀行不是孩子?」
「是。」
「地產不是?」
「是。」
「那你憑什麼挑?」
「因為這艘船只會等Bogasari,不會等你家開完會。」
電話那邊沒聲音。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林紹良只說:「你把最好的一塊切出去,明天銀行就會回頭咬剩下的。」
馮國經說:「我知道。」
「知道還切?」
「船今天不會替我們等到明天。」
林逢生(Anthony Salim)到了港口時,父親的電話還在桌上。
他先看小麥船的位置。
「還能等多久?」
港務人員說:「傍晚以前不給指示,船東可能轉港。」
「滯港費?」
報了一個數字。
林逢生皺眉。
西蒂把那小袋小麥推到他面前。
「工場還能磨兩天。」
「我知道。」
「工資也欠。」
「知道。」
「粉塵抽風兩台壞一台。」
「知道。」
「那你來做什麼?」
林逢生看她。
「來決定哪一個先死。」
西蒂愣了一下。
「我以為你會說來救工場。」
「今天講這種話會被妳罵。」
「會。」
IBRA的人把另一份文件放上桌。
「政府不同意新加坡總部單獨控制收入。」
馮國經說:「可以共同監督。」
「債權人要看。」
「可以。」
「工人要有見證。」西蒂說。
銀行代表立刻皺眉。
「工人不能看全部財務。」
「我也沒要看你們銀行。」
她指著桌上的小麥。
「我只看這艘船的錢、工資、修機、下一船。」
IBRA代表說:「供應商也一名。」
馮國經點頭。
銀行代表問:「舊債呢?」
「不從這批小麥先還。」
「沒有銀行以前的資金,Bogasari哪來今天?」
林逢生說:「如果今天先還你,下一船誰敢來?」
「那銀行永遠排後?」
「一百八十日。」
「憑什麼一百八十?」
「因為蘭芳只肯承這麼久。」
馮國經把自己的條件推過去。
蘭芳付這艘船的滯港、卸貨、首批欠薪與必要維修。
Bogasari一百八十日獨立營運。
收入先回小麥、工資、維修與下一輪生產。
不能轉去地產、銀行或私人支出。
家族保留股份。
IBRA與債權人保留監督。
工人與供應商各一名見證者。
一百八十日後重新決定。
林逢生翻到最後。
有兩個簽名格。
第一格:Bogasari營運代表。
第二格:薩林家族中心副簽。
他抬頭。
「這是誰留的?」
林紹良在電話裡說:「我。」
林逢生閉了一下眼睛。
「爸。」
「你可以獨立做日常。但大額採購、借款、收入移轉,家裡要知道。」
「知道可以。」
「要簽。」
「那不是知道。」
「你現在要拿一艘船砍掉家族幾十年的總帳?」
「我砍一百八十天。」
「一百八十天足夠別人把門撐開。」
「不砍,船今晚走。」
「讓它等。」
林逢生看向窗外。
港務無線電又響了一次。
拖輪問最後靠泊指示。
父親說:「家族明早再開會。」
西蒂在旁邊笑了一聲。
林紹良聽見。
「誰?」
「工人。」林逢生說。
「她笑什麼?」
西蒂自己靠近電話。
「我笑麵包不知道你們明早幾點開會。」
屋裡有人想制止她。
林紹良反而問:「妳叫什麼?」
「西蒂・拉赫瑪。」
「妳以為把食品切出去,妳工作就保住?」
「不知道。」
「一百八十天後蘭芳一樣可以裁妳。」
「知道。」
「那妳還幫他們?」
「我沒幫。」
她把袋裡剩下的小麥倒完。
「我只不要今天先停。」
林紹良沒有再說話。
下午三點二十分,船公司發最後通知。
四點前沒有卸貨指示,就申請改港。
銀行代表趁機說:「先簽家族副簽,船進來,其他慢慢談。」
馮國經搖頭。
「副簽還在,等於什麼都沒切。」
IBRA代表問:「如果林逢生單簽,蘭芳是不是立刻取得控制?」
「取得一百八十日營運入口。」
「你倒是坦白。」
「你們也在旁邊。」
「政府不是替你背書。」
「我沒要。」
林逢生一直沒有碰筆。
三點四十三分,他問西蒂:「如果船進來,欠薪先發一部分,粉塵抽風先修,妳能保工場不停?」
「我不能保。」
「為什麼?」
「機器不是我一個人開。」
「那妳能保什麼?」
「我會把哪一筆沒付、哪一台沒修、哪一班被裁寫出來。」
「就這樣?」
「不然你要我替你保民生?」
林逢生笑了一下。
「不要。」
三點五十二分。
他拿起筆。
沒有簽。
先把第二個簽名格整個劃掉。
一道線不夠。
他又劃第二道。
父親在電話那端聽見筆尖刮紙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
林逢生寫下一句:
一百八十日獨立營運期間,本廠收入不得轉作關係企業用途。
然後在第一格簽下名字。
「我把你的副簽劃掉。」
林紹良停了很久。
「你知道你簽掉什麼?」
「股份沒有。」
「不是問股份。」
「我知道。」
「你簽掉的是家裡最後一道手。」
林逢生看著那兩道劃痕。
「一百八十天。」
「權力出去一次,不一定回來。」
「小麥船走一次,也不一定回來。」
三點五十六分,卸貨指示傳到拖輪。
拖輪離碼頭,往港外去。
船開始靠泊。
小麥一旦進筒倉,林紹良第二天即使贏回整場家族會議,也不能叫每一粒再倒回海上。
西蒂沒有留在會議室看誰贏。
她回工場等第一車小麥。
晚上,首批欠薪發出去。
粉塵抽風機停線維修。
銀行代表看見自己的舊債沒有先拿到錢,當場抗議。
IBRA代表把異議寫進紀錄。
供應商見證人也發現,有一筆包材款仍排在後面。
西蒂問:「為什麼?」
營運小組說:「現金不夠。」
「所以誰先?」
「小麥、工資、抽風。」
「我的包裝班沒有袋子怎麼出貨?」
「兩天後付。」
「寫。」
「已經寫了。」
「寫名字。」
對方抬頭。
「誰的?」
「決定讓包材等的人。」
包材供應商的名字和「兩天後付」被一起寫進紀錄;西蒂用筆圈住那一行,才把本子放回桌上。
幾個月後,Bogasari保住食品核心。
薩林集團其他資產仍在危機與政府重組裡失血。
IBRA取得更大的監督與資產入口。
蘭芳也取得原本很難進入的食品與港口節點。
林紹良仍是家族象徵與股東。
他沒有消失。
他第一次回到麵粉廠時,沒有去董事室。
先去看那張卸貨指示。
第二個簽名格上兩道黑線還在。
林逢生站在他旁邊。
父親問:「後悔嗎?」
「有時候。」
「哪一部分?」
「我後來真的裁了人。」
林紹良看著他。
「我早就跟你說。」
「你說蘭芳會進來。」
「它也進來了。」
「對。」
「所以你當初是對,還是我對?」
林逢生把文件放回玻璃櫃。
「船那天沒有等答案。」
工人沒有因此得到股份。
一些小供應商舊欠只收回部分。
一百八十日後,食品核心更有效率,也更容易被金融、政府與蘭芳看清每一條現金路徑。
西蒂保留了第一袋復磨麵粉。
袋上還是Bogasari原來的品牌。
封口旁多了一枚獨立營運小組的章。
她沒有把那袋當紀念品放在董事室。
放在包裝班工具櫃最上層。
1999年,蘭芳把另一間印尼消費品工場的一張新增訂單同時發給雅加達與東莞。
兩地收到同一張圖。
幾週後,兩座工場做出的樣品上,出現了同一道不該一樣的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