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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回 同一個刮痕出現在兩座工場

1999年3月,蘭芳在印尼危機裡切下食品與工場資產後,下一步不是把能力留在原地,而是想把最會賺錢的方法複製到成本更低、訂單正在長大的東莞。香港買家把兩件塑膠家用品翻過來時,會議室裡先有人笑了。

「做得也太像了。」

一件來自雅加達。

一件來自東莞。

外觀、尺寸、顏色都合格。

內側卻各有一道斜斜的刮痕。

位置一樣。

長度一樣。

連尾端突然變淺的地方都一樣。

馮國經拿起東莞樣品。

「磨掉。」

梁秋紅抬頭。

「磨哪個?」

「刮痕。」

「為什麼?」

「客戶不在乎。」

「你不是怕客戶在乎。」

馮國經看著她。

「那妳說我怕什麼?」

梁秋紅把雅加達那件也拿過來,兩道刮痕疊在燈下。

「怕有人問,為什麼兩座工場會有同一隻手。」

電話當天下午打到雅加達。

拉特娜・維查雅(Ratna Wijaya)正在調一副舊治具。

林逢生先問她:「妳以前是不是銼過這個位置?」

「哪個位置?」

照片傳真過去。

拉特娜只看一眼。

「這是我的。」

「治具是公司的。」

「我說刮痕。」

「東莞也有。」

電話那邊停了很久。

「誰給他們的?」

沒人立刻回答。

拉特娜又問一次。

「誰給的?」

馮國經說:「培訓資料一起轉過去。」

「我問治具。」

「翻模過。」

「誰准的?」

「總部。」

「總部哪一個人?」

馮國經把面前那張只寫著「總部核准」的紙翻過來,拿起筆。

馮國經沒有再說「公司決定」。

「我批准競作。東莞方面批准複製試具。」

霍英東在另一條線上說:「我批准東莞拿一副基準件,但文件上寫的是公司治具。」

拉特娜問:「誰寫公司治具?」

沒人答得那麼快。

她笑了一聲。

「很好。」

「拉特娜——」

「從今天起,不要再打電話問我怎麼修。」

「那不是同一件事。」

「對你們不是。」

她掛掉。

第二週,東莞良率掉了。

複製治具還在。

那個缺口也還在。

問題是新一批塑膠硬度不同,定位時壓得更深;以前拉特娜會摸一下邊、看回彈,再決定多磨還是少磨。圖上沒有。

梁秋紅打電話。

沒人接。

第二次。

還是不接。

第三次,拉特娜終於拿起來。

「什麼事?」

「新料會卡。」

「找你們圖。」

「圖沒有。」

「那很好。」

「妳故意?」

「我只是停止免費回答。」

梁秋紅忍住火。

「治具不是我偷的。」

「我沒說妳偷。」

「但現在東莞工人像小偷。」

「那妳去問把東西塞到你們手上的人。」

電話掛掉。

梁秋紅把複製治具從機臺上拆下來,鎖進鐵櫃。

主管問:「妳瘋了?明天要送第二批樣。」

「用它做,永遠有人說我們只是抄。」

「本來就拿來量產。」

「那你簽。」

主管不簽。

香港重新開會。

買家只問一件事。

「哪邊便宜?」

東莞。

「哪邊快?」

東莞。

「那還開什麼會?」

林逢生把兩件有刮痕的樣品推過去。

「因為這個便宜,有一部分是雅加達先付過的。」

買家皺眉。

「技術轉移是你們內部的事。」

「對。」馮國經說,「所以價格也會變成我們內部的事。」

林逢生轉頭。

「你當初就知道會複製?」

「知道會搬方法。」

「知道這只治具是拉特娜手修的?」

「不知道。」

「你如果知道,會不會還搬?」

馮國經停了一下。

「會。」

林逢生笑了。

「至少這句是真的。」

霍英東問:「那現在怎麼辦?」

林逢生說:「新增單全回雅加達。」

梁秋紅立刻反對。

「憑什麼?」

「因為技術從那邊來。」

「設備是蘭芳給的,培訓是公司排的,我們工人照要求做,現在你一句話就把單拿走?」

「那雅加達少掉的班算誰的?」

「不是東莞工人決定的。」

「所以我也沒罵妳。」

「你是在拿走我的工作。」

兩邊第一次不是公司和工人吵。

是兩座工場的工人在搶同一張訂單。

拉特娜最後同意到香港。

她把那副原治具也帶來。

鐵邊有一處很醜的手銼缺口。

她把它放在桌中央。

「這是八年前做的。」

沒有人講話。

「那時候沒有新治具預算。產品一直卡,我一天磨一點。」

她拿手指比位置。

「多一點,工件晃。少一點,卡。圖上沒有。」

馮國經問:「妳要多少技術費?」

拉特娜看他。

「你還是不懂。」

「那妳要什麼?」

「先把名字寫回去。」

「治具所有權?」

「我不要鐵。」

「那是什麼?」

「誰修的。誰教的。誰翻的。誰後來改的。」

「還有?」

「雅加達因為你們搬這個少多少班,也寫。」

林逢生問:「妳要東莞停產?」

「不要。」

梁秋紅看她。

「為什麼?」

「因為東西已經在妳那裡。我叫妳忘,妳會忘?」

梁秋紅搖頭。

「那就不要演。」

拉特娜坐下。

「我去教。」

馮國經愣了一下。

「妳剛才不是——」

「付錢。」

「可以。」

「不是工人培訓津貼。專業工資。」

「可以。」

「我不碰量產機器。」

梁秋紅抬頭。

「為什麼?」

「妳自己做。」

「做壞呢?」

「妳的。」

梁秋紅笑了一聲。

「這句我熟。」

霍英東也笑了。

「東莞那次留下來的。」

拉特娜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也沒問。

林逢生加一項。

「雅加達十二個月基本訂單。」

買家立刻反對。

「我要自由分量。」

「那你拿不到公開教學。」

「你們可以自己付。」

「可以。」馮國經說,「那成本進兩邊報價。」

買家看著他。

「你們自己把低成本優勢做掉?」

「一部分。」

「為什麼?」

馮國經看著那兩道一模一樣的刮痕。

「因為如果再不寫來源,下一次我們連哪個人一停電話,哪間廠就不會做都不知道。」

拉特娜冷笑。

「終於講到你真正想要的。」

「對。」

「你要人才地圖。」

「要。」

「以後也會拿來壓人?」

「可能。」

「很好。」

她拿筆。

「這句也記。」

拉特娜具名教學、按專業工資計酬。

雅加達保十二個月基本量。

東莞封存複製治具,重新做一副。

所有後續改良也要具名。

香港買家仍可把新增量多給東莞。

東莞第一次重做時,梁秋紅照拉特娜說的缺口尺寸加工。

還是錯。

拉特娜站在旁邊,手真的沒有碰機器。

「為什麼?」梁秋紅問。

「你們材料比我的硬。」

「那妳剛才怎麼不說?」

「我不知道。」

「妳也會不知道?」

「不然呢?」

兩人一起改定位角度。

第二副樣品內側終於沒有斜痕。

梁秋紅把新圖拿給拉特娜。

「這裡寫誰?」

「原缺口寫我。」

「材料改角度?」

「妳。」

「公司呢?」

拉特娜看著她。

「公司付錢。」

香港買家最後仍把較大的新增量給東莞。

雅加達只保住基本訂單和幾個較複雜款式。

西蒂後來問林逢生:「所以具名以後,工作還是走?」

「走一部分。」

「那具名有什麼用?」

林逢生說:「至少不能再說它自己走的。」

「錢呢?」

「拉特娜有教學費。」

「其他少班的人?」

「沒有每個人都補。」

西蒂點頭。

「那也寫。」

總部後來真的開始做方法來源表。

誰先教。

誰後改。

誰一離職哪一段會斷。

拉特娜第一次看到那張表時,問馮國經:「你們現在比以前更知道要留誰。」

「對。」

「也更知道先裁誰不會斷?」

馮國經沒躲。

「對。」

她把表還他。

「所以別再叫它知識尊重。」

「那叫什麼?」

「名字寫回去。」

雅加達工場減單後,附近一所長年替工場培養技工的職業學校也開始縮班。

蘭芳決定把幾臺少用的車床、模具與量具搬去中國。

卡車到校門那天,還沒裝第一臺機器,輪胎前就已坐滿學生、失業工人和附近居民。

校長打電話給林逢生。

「這次不是一道刮痕。」

「那是什麼?」

「是一整間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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