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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回 機器斷電前,訂單先到了

1999年7月,雅加達一所職業學校的機械工場一早就斷了電。

兩臺車床、一臺銑床和工具櫃上,都掛著橙色搬遷標籤。

標籤上只有同一個目的地:東莞。

二十多名學生站在平常上課的機器旁,誰也沒有離開。

後面是失業工人、家長和附近居民。

搬遷主管站在主配電箱旁喊:「離開機臺,我們要拆電纜!」

沒人動。

吊帶、滑輪和空木箱已經沿牆排好。

蘭芳原定今天把車床、銑床、模具、量具和幾箱電工教具拆走。

東莞擴線缺的,正是這一批設備。

拉特娜・維查雅站在主配電箱旁。

搬遷主管認得她。

「妳不是剛從中國回來?」

「對。」

「那妳還攔?」

「就是去了才攔。」

半小時後,林逢生走進機械工場。

霍英東的電話已經從香港打來。

「機器為什麼還沒拆?」

林逢生看了一眼站在機器旁的學生。

「主配電箱前有人。」

「叫地方照程序處理。」

「處理是什麼意思?」

「把人帶離機械區。」

「然後?」

「設備去東莞。那邊有訂單。」

林逢生沒有立即反駁。

因為霍英東說的是蘭芳自己原先同意的方案。

那時雅加達已經少單。

學校本來靠工場養。

車床一個月開不到幾天,老師薪水也開始拖。東莞卻在擴線,真的缺設備。

如果只看現在的使用率,搬走很合理。

拉特娜隔著電話聽見最後一句。

「有訂單的地方才配有機器?」

霍英東問:「誰?」

「拉特娜。」

「我沒說配不配。」

「你說送去有訂單的地方。」

「放在沒單的地方生鏽,比較好?」

「如果機器一搬走,這裡以後拿什麼證明能接下一張單?」

霍英東停了一下。

「那妳先拿單來。」

拉特娜看向林逢生。

「聽見了?」

林逢生說:「我聽見。」

「你有嗎?」

「沒有。」

人群後面忽然有人喊:「我有。」

西蒂・拉赫瑪擠進來,手上是一張Bogasari採購單。

她把紙貼在主配電箱的玻璃窗上。

三千件。

輸送設備護罩、軸套與幾種維修零件。

六十日。

正常價格。

林逢生看了她一眼。

「妳哪來的?」

「麵粉廠。」

「這些東西不是原本供應商在做?」

「有些倒了。有些太貴。有些不肯給信用。」

「所以妳拿學校試?」

西蒂說:「你們拿整間學校試能不能關,我拿三千件試能不能活。」

霍英東在電話那邊問:「六十日太久。」

「你要幾天?」林逢生問。

「七天。做樣。」

拉特娜直接說:「不行。」

「為什麼?」

「七天可以叫三個老師傅熬夜替學生做完。那只能證明老師傅沒死。」

「那妳要什麼?」

「三千件全部做完。」

「做不完?」

她指向已貼上搬遷標籤的車床與銑床。

「照原計畫拆。」

「誰付材料?」

西蒂說:「Bogasari按正常採購付合格品。第一批材料可以預付一部分。」

「老師?」

林逢生說:「蘭芳。」

霍英東立刻問:「你憑什麼答?」

「因為雅加達前一批少掉的單,是蘭芳分的。」

「東莞也是蘭芳工人。」

「我知道。」

「設備拖六十天,那邊也少能力。」

「寫進去。」

電話那頭沉默。

霍英東最後說:「六十日可以。」

拉特娜問:「失敗呢?」

「搬遷隊照原計畫拆機。」

「成功?」

霍英東沒有立刻答。

林逢生說:「設備不能再只是蘭芳內部資產。」

「你想送掉?」

「轉公共技術信託。」

「誰管?」

「學校、工人、居民、地方政府。」

「蘭芳呢?」

「有優先下單,不單獨有搬走權。」

霍英東笑了一聲。

「你拿我的東莞設備去買雅加達合法性。」

林逢生也沒有否認。

「對。」

「至少你們最近都很會說對。」

地方官員到場後,比兩邊都更小心。

「誰保六十日後不是又沒單?」

林逢生說:「沒人保。」

「那公共信託最後變成政府養?」

「三年教師工資與維修,蘭芳出。」

「客戶?」

「至少介紹多家,不保固定量。」

「場地?」

「地方出。」

「設備不能賣?」

拉特娜說:「不能。」

「學校缺錢時也不能?」

「要信託共同決定,而且不能拿去填別的行政費。」

官員看她。

「妳現在很像公司的人。」

拉特娜說:「我就是被公司偷過東西,才知道每一格要寫。」

學生終於讓開主配電箱。

但是搬遷隊沒有再往下拆。

兩臺車床與一臺銑床重新接上電,搬遷用的吊帶和木架仍堆在操場最醒目的位置。

主配電箱鑰匙一把交校長。

一把交工人代表。

一把留蘭芳。

每天上課都看得到。

第一批護罩第五天就出事。

鋼板太薄。

學生折完,整片扭曲。

材料商說:「你們要便宜。」

老師說:「不是這麼薄。」

「單上只寫最低厚度。」

西蒂把變形護罩放到桌上。

「Bogasari不收。」

一名學生急了。

「只是護罩。」

「裡面是輸送機。」

「不承重。」

「人會靠。」

「我們可以補一條筋。」

西蒂問:「圖上有?」

「沒有。」

「那就重做。」

學生看拉特娜。

拉特娜沒有替他說話。

「妳不是要保學校?」

「保學校不是保你這一片鐵。」

第一批報廢一部分。

材料商補厚料,價格也上去。

第十九天,第二批軸套又超差。

學生吵著說車床有問題。

拉特娜拿千分尺量了三次。

「尺有問題。」

最好的千分尺在哪裡?

已封好的搬遷木箱裡。

箱面已寫好東莞收件編號。

蘭芳主管指著箱單。

「不能拆。那箱已列入東莞移交清單。」

拉特娜看他。

「六十日試作,最好的量具先封進東莞的箱子?」

「學校原本就有工具。」

「壞的。」

「那正證明這裡能力不完整。」

「你們把能力裝箱再證明能力不完整?」

圍在旁邊的人都笑了。

主管沒笑。

他打電話給林逢生。

林逢生只問:「量具失敗後還會回箱嗎?」

「會。」

「拆。」

霍英東知道後很不高興。

「試驗條件一直加,什麼時候才算真的本地能力?」

拉特娜拿過電話。

「你當年不也是把師傅電話留給東莞?」

「電話不是量具。」

「都是你們決定哪一樣叫幫忙、哪一樣叫作弊。」

霍英東沒話。

量具拆下來。

學生先學校正,再重做第二批。

通過。

Bogasari照單付款。

西蒂要求生產者和教師先拿工資。

地方官員說:「這是社區重建,可以有志工時數。」

西蒂直接回:「真訂單就真工資。」

「學生本來就在學。」

「買家也本來就要貨。」

「學校需要累積收入。」

「那從管理費拿,不要從學生手上拿。」

第五十八日,最後一批完成。

三千件全部交齊。

不是一次全過。

有報廢。

有延誤。

有供應商加價。

也有學生做到一半離開,因為外面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

第六十日,原來那批搬遷人員又回到學校。

很多居民又擠進機械工場外的走廊。

吊帶、滑輪與拆機工具重新放到牆邊,卻沒有人先碰機器。

林逢生拿著一疊新的金屬資產牌走進工場。

他先把第一塊放在車床床身上。

原來車床上的蘭芳編號被鑽掉鉚釘。

主管有些不捨。

「真的拆?」

霍英東在電話裡說:「拆。」

「你不是一直反對?」

「輸了就照條件。」

第一塊公共技術信託牌鉚上車床。

第二塊上銑床。

第三塊上工具櫃。

原本準備搬遷的木箱最後只裝走幾件不在信託清單上的備品;吊帶收回,空木架留在操場邊。

學生歡呼了一下。

拉特娜沒有。

她問林逢生:「三年後呢?」

「再找單。」

「找不到?」

「設備還是不能讓蘭芳一句話搬走。」

「那可能慢慢鏽。」

「可能。」

「所以今天也不是勝利?」

林逢生看著地上剛鑽下來的蘭芳資產牌。

「至少今天這幾臺機器還接著電。」

另一件事,蘭芳沒有碰。

1998年暴力與性暴力留下的證詞,有人提議公司出錢翻譯、整理,順便納入風險資料。

拉特娜當場反對。

「不准。」

「我們可以付法律費。」

「可以。」

「安全費。」

「可以。」

「副本呢?」

「不行。」

「匿名資料?」

「去問Komnas Perempuan和當事人。不是問我。」

馮國經說:「如果不用姓名,只看地點與事件——」

西蒂打斷他。

「你才剛用名字做人才地圖。」

馮國經閉嘴。

公司最後只付安全、翻譯與部分法律支援,原件與使用權留在獨立機構和當事人手上。

這一次,沒有任何一張蘭芳資產牌能貼到那些證詞上。

1999年10月以後,阿卜杜拉赫曼・瓦希德(Abdurrahman Wahid)政府讓華人文化與語言空間逐步鬆動。

學校開始有人要求加華文技術資料。

另一批學生反問:「為什麼不是先補印尼文教材?」

拉特娜站在兩邊中間。

「都補。」

「錢呢?」

「自己找。」

「蘭芳不是答應三年?」

「答應教師和維修,不是答應所有東西。」

公共信託沒有把資源問題消失。

它只是讓爭執留在這裡,而不是連機器一起搬走。

2001年前夕,一批由雅加達學校與東莞共同參與的產品被美國買家退回。

貨櫃進到鹽田港外。

中國海關看著文件說:「這不是出口。」

蘭芳的人問:「那是什麼?」

「重新進口。」

紅色海關修理封條貼上貨櫃門。

這一次,擋路的不是學生。

是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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