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回 退貨先過海關
2001年6月,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談判已走到最後階段。蘭芳前兩年把更多設備、方法與訂單往珠三角搬,押的是中國會成為全球出口工場;但它很快發現,貨能大量出去,不代表壞掉的貨能順利回來修。一只從美國退回的貨櫃停在鹽田港。
原箱。
原號。
原封條。
連出口時貼歪的那張品名紙都還在。
海關官員看完文件,只說一句:「進口。」
梁秋紅說:「退貨。」
「從境外進來就是進口。」
「它本來就是這裡出的。」
「那現在也是從外面回來。」
「要返修。」
「先申報。」
「三十天內不修完,美國買家取消整季。」
官員把文件推回去。
「那是你們跟美國人的事。」
貨櫃裡是一批東莞做的家用品。
安全扣件反覆開合後會鬆。
美國買家提出最快的辦法:中國立刻補新貨,舊貨留在美國折價、報廢或讓第三方處理。
東莞地方也喜歡這個方案。
新貨算出口。
舊貨不回來。
招商數字漂亮。
連退貨照片都不必讓工場的人看見。
馮國經原本也傾向先補。
「客戶貨架不能空。」
梁秋紅問:「舊的呢?」
「海外處理。」
「那我們怎麼知道哪裡錯?」
「寄樣品。」
「幾件?」
「二十。」
「如果問題不是那二十件?」
「秋紅,客戶只給三十天。」
「所以更要整箱回來。」
「整箱回來會卡海關。」
「那就卡。」
電話一路打到蘭芳中國工業化委員會。
江澤民看了兩個方案。
一個是換新。
一個是讓原貨櫃回中國。
他問:「哪一個比較便宜?」
「換新。」
「哪一個比較快?」
「換新。」
「那你們為什麼還吵?」
梁秋紅說:「因為換新以後,錯留在美國。」
馮國經說:「回來以後,海關要把它當進口。」
江澤民沒有替任何一邊解決。
他只說:「不要去求海關相信這是『蘭芳自己的貨』。」
「那怎麼進?」
「讓它變成海關也敢放的貨。」
「要制度?」
「一只箱先夠。」
有人問:「如果海關不答應?」
「那就看著它停在港口。」
「訂單會掉。」
「會。」
他停了一下。
「但不要拿WTO前夕當理由,要求國家先替企業開一條沒人看得見的門。」
這件事送到朱鎔基與龍永圖那一邊時,回答更硬。
朱鎔基問:「你們怎麼證明不是假退貨?」
梁秋紅把原出口清單放上去。
「批號。」
「可以換。」
「封條照片。」
「也可以造。」
「美國買家退貨文件。」
「企業跟企業可以配合。」
「那海關自己開。」
屋裡安靜一下。
朱鎔基問:「什麼意思?」
「原箱先停港。海關核完原出口資料,自己剪舊封條、自己掛新封條。只准去指定東莞工場。三十天。不得內銷。修完再回海關。」
龍永圖問:「少一件呢?」
「按普通進口和違規處理。」
「多一件?」
「一樣。」
「修不好?」
「銷毀或再出口,不進內地市場。」
「誰付稅費風險?」
馮國經說:「蘭芳。」
朱鎔基看向他。
「客戶取消呢?」
「也蘭芳先吃。」
「地方會來找政府。」
「會。」
「你很輕鬆。」
「不輕鬆。」
龍永圖把文件翻到最後。
「可以單案試。」
地方招商的人立刻插話:「退貨放進來,外面會說中國品質有問題。」
梁秋紅看著他。
「本來就有。」
「妳是中國工場的人。」
「所以才更要回來。」
「可以先補新貨,不必把整箱問題帶進來。」
「問題已經是我們的。」
「媒體不一定這樣看。」
梁秋紅說:「媒體不能拿扳手修扣件。」
海關最後同意開箱核對。
不是放行。
只是開。
舊封條被拍照。
編號記下。
剪斷。
第一箱搬到臨時測試架。
扣件開合十次,正常。
二十次,正常。
四十多次,開始鬆。
海關官員看著梁秋紅。
「不是漏裝。」
「不是。」
「那是什麼?」
「還不知道。」
馮國經問:「先換一批扣件?」
梁秋紅搖頭。
「先不要猜。」
她把材料批次、模具、裝配時段全部列出來。
工人有人開始緊張。
「是不是要追到哪一班?」
「先追批次。」
「最後還不是追人?」
「如果是人,就追。」
「如果是設計?」
「追設計。」
「材料?」
「追材料。」
「總部?」
梁秋紅看向馮國經。
「也追。」
雅加達公共技術學校也被拉進來。
影像送過去後,拉特娜先看護罩尺寸。
「這個角度誰改的?」
梁秋紅說:「我們。」
「材料回彈呢?」
「按供應商表。」
「潮濕後量過?」
「沒有。」
西蒂在旁邊說:「你們前陣子還嫌我們學校沒單。」
馮國經回她:「現在有。」
「技術費。」
「知道。」
「不是社區支援。」
「正常付。」
「結果要回傳。」
「會。」
拉特娜冷笑。
「現在你們學乖一點。」
「一點。」馮國經說。
真正難的還是海關。
官員把一枚新的紅色封記放到桌上。
「掛上去以後,這箱貨只能去你們報的工場。」
「可以。」
「不能拆去別廠。」
「可以。」
「不能拿好貨替換。」
「可以。」
「不能內銷。」
旁邊一名國內商人忍不住說:「修不好的很多還能用。」
海關官員轉頭。
「有安全問題。」
「降級賣。」
「賣給誰?」
「內地市場可以標示——」
梁秋紅打斷他。
「美國不要的安全問題,為什麼中國人可以?」
商人不高興。
「不是每一件都會壞。」
「那就修到能證明。」
「修不過的呢?」
「銷毀。」
「浪費。」
「是。」
海關官員把紅封條扣上貨櫃門。
咔的一聲。
那不是蘭芳的章。
也不是買家的退貨標籤。
紅色封記把一件事寫進海關紀錄:這批中國出口的錯誤,要回中國處理,但只能走一條人人看得見的路。
貨櫃進東莞。
所有箱子在海關見證下開。
第一晚就有人要求連夜返工。
工會代表問:「通風?」
「開。」
「拆扣件要用清潔劑。」
「有口罩。」
「哪一種?」
主管不耐煩。
「現在是在救整季訂單。」
工會代表把艾哈邁德當年的醫療單影本拍在桌上。
「這句我們以前聽過。」
何婉如從新加坡電話裡說:「夜班人數減。化學作業另外列。基本工時照付。」
主管說:「三十天會來不及。」
「那就讓買家知道。」
「買家會取消。」
「可能。」
「誰負?」
「總部也有名字。」
新護罩由雅加達學校和東莞共同改。
材料回彈重新測。
扣件加強。
第一百件通過後,沒有人准許直接宣布全批修好。
剩下每一件還是拆。
能修的修。
不能確定安全的銷毀。
國內商人天天問能不能買那些「看起來還能用」的。
答案一直是不能。
第二十七日,修好產品重新裝回原貨櫃。
箱數少了。
清單上寫明少在哪裡。
銷毀多少。
換了什麼。
哪一批最差。
誰簽修理。
海關抽驗。
通過。
紅色返修封條被剪下來時,梁秋紅問官員:「這個可以給我嗎?」
「不行。」
「留紀念。」
「海關封記不是妳的紀念品。」
「那你們留。」
「本來就要留。」
新的再出口封記掛上。
貨櫃離港。
美國買家保留季度訂單。
地方招商的人鬆了一口氣。
馮國經卻拿到另一張表。
五座工場。
深圳、檳城、曼谷、雅加達、新加坡。
表面服務不同採購部門。
不同品類。
不同公司名。
最後付款卻一路往上,集中到同一家美國零售集團。
他把幾張客戶信疊在一起。
寄件人不同。
格式幾乎一樣。
第二天早上,五個城市同時收到一封新的條件。
降價百分之九。
付款再延長。
不同意,就取消聖誕訂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