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 Back

第96回 五座工場收到同一封信

2003年初5月的一個早晨,五封電子郵件幾乎同時抵達。

深圳。

檳城。

曼谷。

雅加達。

新加坡。

抬頭不同。

產品不同。

採購經理名字也不同。

正文卻一樣。

降價百分之九。

付款再延三十日。

下午五點前不同意,聖誕訂單轉走。

深圳主管看完第一件事就是回覆「接受」。

游標已經停在寄送鍵上。

電話響了。

「不要按。」

「誰?」

「香港。」

「為什麼?」

「五個地方收到同一封。」

「所以?」

「所以先不要讓買家知道哪一個最怕。」

檳城那邊也準備回。

羅勇也是。

雅加達最急。

拉特娜看到採購量時第一句就是:「這批少了,學校那邊也少。」

娜麗則把加班表先拿出來。

「聖誕單是兩個月夜班。」

有人說:「先等等總部。」

「上一次等總部,貨車在我門口掉頭。」

五地信件中午前被送到香港同一間展示室。

馮國經把它們並排貼在牆上。

李光耀站在後面看了很久。

「你以前不知道是同一個買家?」

馮國經說:「知道各採購公司有關聯,不知道最後付款和貨架集中到這個程度。」

「為什麼現在知道?」

「上個月那只退貨貨櫃一路追付款、批號和客戶資料才拼起來。」

李光耀看著五封信。

「所以海關讓你看見買家。」

「對。」

「現在你想怎樣?」

「先禁止五地私下互砍。」

深圳主管立刻在電話裡反對。

「我們成本最低,為什麼不能簽?」

馮國經說:「因為你一簽,買家就拿你的條件壓另外四地。」

「那又怎樣?訂單會來深圳。」

檳城那邊有人罵了一句。

深圳主管沒退。

「不要假裝大家沒有在搶同一張單。」

娜麗說:「他至少講真的。」

拉特娜也說:「雅加達如果最便宜,我也會想搶。」

李光耀問:「那為什麼還要一起談?」

拉特娜回答:「因為今天我們看到同一封。」

「昨天沒看到,就可以互砍?」

「昨天至少還能騙自己不是。」

李光耀轉成客語,對旁邊老股戶說了一句:價錢可以爭,不能拿別人不知道的刀去割自己人。

他再用華語說:「十七館議只先定一件事。」

「什麼?」

「誰要退出共同談判,可以。誰要接受更差條件,也可以。」

深圳主管說:「那不是跟沒定一樣?」

「還有後半。」

李光耀看著五封信。

「不准秘密。」

「我的報價為什麼要給檳城看?」

「因為你現在用的是同一家公司跨區調度的資料、信用和產能。」

「那我退出蘭芳代表呢?」

「可以。」

「真的?」

「真的。退出以後你自己跟買家簽,別再叫總部替你調別城貨、墊款或補模。」

電話那邊沒聲音。

這不是禁止競爭。

是把退出的代價也一起放回桌上。

下午,Walmart採購團隊接入視訊。

李・斯科特(Lee Scott)沒有跟五個工場談工資。

他只談零售。

「我們有規模。」

馮國經說:「知道。」

「消費者要低價。」

「知道。」

「你們五地合在一起限制報價,不是正常競爭。」

李光耀在旁邊說:「他們沒有禁止任何工場退出。」

斯科特看向畫面。

「那讓深圳自己報。」

深圳主管真的把麥克風拿近。

「我可以接。」

所有人都看他。

「百分之九也接?」馮國經問。

「可以談。」

「付款多三十天?」

主管停了一下。

「也可以談。」

娜麗立刻說:「你拿什麼填?」

「效率。」

拉特娜問:「效率是什麼?」

「材料、工時、供應商。」

「工資呢?」

「不一定降。」

「加班?」

「看量。」

「臨時工?」

主管不耐煩。

「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成本。」

周秀珍從新加坡方面插進來。

「對。所以先把你的百分之九從哪裡找寫出來。」

主管說:「妳不是管理層。」

「但你降價最後可能來找我的班。」

沒有人再能只說百分比。

五地開始各自報真正會消失的東西。

深圳:材料再壓、供應商付款再拖、週末工時重排。

檳城:工程與售後人力可能被併。

羅勇:臨時班先停,小供應商現金又被拉長。

雅加達:學校與公共信託的訂單入口會縮。

新加坡:高薪工程和客戶協調席位也可能移走。

斯科特聽完只說:「這些不是Walmart的責任。」

馮國經點頭。

「對。」

「那你們想要什麼?」

「原價。」

「不可能。」

「三十日付款。」

「現在的條件更長。」

「生產中不再二次降價。」

「你拿什麼交換?」

馮國經把原採購單拿出來。

「量。」

「多少?」

「六成。」

畫面那邊有人笑了。

「你主動少四成?」

「對。」

娜麗立刻說:「等等。」

馮國經沒簽。

「說。」

「你拿哪四成?」

「五地按原分配比例一起縮。」

「所以羅勇也縮。」

「對。」

「我們才剛恢復。」

「知道。」

「工人今年就指望這批加班。」

「知道。」

「那你用我們今年的錢買2008年的安全?」

「是。」

娜麗看著他。

「至少你講清楚。」

拉特娜也問:「雅加達學校怎麼辦?」

「基本單不砍,新增旺季量砍。」

「所以學生少班。」

「對。」

周秀珍問:「新加坡呢?」

「一樣。」

深圳主管說:「我退出。」

屋裡一下安靜。

李光耀問:「確定?」

「我不想替成本高的地方少接四成。」

「可以。」

「總部不攔?」

「不攔。」

主管伸手要寄信。

梁秋紅在旁邊說:「寄之前,把你要接受的完整條件抄給我們。」

「為什麼?」

「剛才說不准秘密。」

主管瞪她。

最後還是把草稿投到共享螢幕。

降價九。

付款延長。

買家保留中途重新議價。

品質索賠另計。

看完後,他自己先沉默。

馮國經說:「還寄嗎?」

「你很得意?」

「沒有。」

「如果六成談崩,算你的。」

「算。」

深圳沒有退出。

不是因為突然相信總部。

是因為它終於看見自己原本想搶的是哪一張單。

斯科特那邊仍威脅全撤。

「世界上還有工場。」

馮國經說:「有。」

「你們以為六成能逼我?」

「不能保證。」

「那為什麼六?」

馮國經沒有講模型。

他把五地總工時、應收款和供應商數量一張張推上螢幕。

「因為四成空出來,我們還有真地方可以試別的客戶。六成全被你拿走,我們就又回到五封信同時一按。」

「七成不行?」

「也可能行。」

「八成?」

「也可能。」

「那六成是什麼?」

「我們今天願意真的少掉的收入。」

馮國經拿起筆。

「不是最安全。是最痛還願意簽的地方。」

他沒有直接落筆。

先把採購單傳到五地。

「最後一次。誰退出?」

娜麗說:「不退。但把減掉的加班列出來。」

拉特娜說:「雅加達不退。公共信託少多少單也列。」

周秀珍說:「新加坡不退。不要後面說基本薪沒降就叫工人沒損失。」

梁秋紅說:「中國不退。但四成空檔不能全拿去壓中國方面更快。」

檳城也留。

馮國經在數量欄把100劃掉。

寫60。

簽名。

這一筆一落,原本已經期待的夜班、包裝外包和供應商旺季量立刻有四成消失。

沒有等到2008。

當天就消失。

Walmart最後接受六成。

不是認同蘭芳的道德。

是聖誕檔期已近,重新找足全部產能也有成本。

價格沒有降九。

付款維持三十日。

中途不得再砍價。

品質責任照舊。

剩下四成,蘭芳真的開始找別的地方。

中國方面先碰到淘寶。

馬雲看完小批產能表,說:「給商戶。」

馮國經問:「你要什麼?」

「成交。」

「還有?」

「資料。」

「哪些?」

「什麼被看、什麼被買、什麼價格轉得快。」

「排序呢?」

「平台管。」

馮國經笑了一下。

「剛從一個貨架出來,又進一個搜尋頁。」

馬雲說:「你可以不上。」

「這句我今天聽很多次。」

小商戶單真的進來。

量小。

換款快。

有些一百件,有些五百件。

工場很不習慣。

管理者抱怨換線太多。

工人抱怨今天做A、明天做B,節拍更亂。

供應商則發現大單少了,不能再一次備三個月料。

四成沒有被填滿。

2008年美國需求真的大跌時,Walmart照樣砍蘭芳的量。

五地仍停班。

仍裁人。

仍有小供應商倒。

只是沒有每一條線都在等同一封取消信。

娜麗把2003年初的加班減少表拿出來,又把2008年的停班表放在旁邊。

馮國經問:「現在覺得六成對嗎?」

「不知道。」

「至少沒全空。」

「對。」

「那——」

她打斷他。

「2006少掉的錢也是真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

香港展示室最後一直留著五封信。

旁邊是一張只簽六成的採購單。

另一邊,淘寶小商戶已經開始抱怨新的問題。

商品明明還在倉庫。

店也沒有關。

有人搜尋時,卻忽然找不到了。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