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回 店還在,搜尋不到
2003年11月,蘭芳前幾個月才故意少接美國大買家的訂單,手上多出來的產能必須找到第二個市場。它看上淘寶,不是因為忽然相信小賣家,而是因為搜尋框可能讓工場第一次繞過大型零售商的貨架。凌晨兩點,李春燕把自己的店名輸進淘寶搜尋框。
沒有。
她換商品名。
沒有。
再換最常賣的那個小家電型號。
還是沒有。
後台明明開著。
庫存三百八十七臺。
今天已出貨二十一單。
六名包裝和客服明早要領工資。
她甚至還能回覆一名老客戶:「有貨,今天可以寄。」
可是老客戶從外面點進來,只看到一行字:沒有找到相關商品。
李春燕盯了幾秒,把那個空白頁面列印出來。
印表機很慢。
一張白紙吐出來,上面只有搜尋框和「沒有結果」。
她把紙壓在第一箱庫存上。
第二天早上,店裡六個人都到了。
沒有人先包貨。
一名客服問:「是不是網站壞了?」
「不是。」
「店被關?」
「後台還在。」
「那錢呢?」
李春燕打開結算頁。
一排紅字。
暫停支付。
原因:商品安全風險待複查。
一名包裝女工問:「今天工資呢?」
李春燕沒有回答。
她把六個空薪資袋拿出來,排在那張「沒有結果」旁邊。
上午九點,淘寶的人先打電話。
「有人檢舉妳賣問題電器。」
「哪一臺?」
「不確定。」
「哪一批?」
「正在查。」
「那為什麼整店搜不到?」
「先保護買家。」
「我的已完成貨款呢?」
「一起暫停。」
「已簽收的也有安全問題?」
對方停了一下。
「系統先按店處理。」
李春燕問:「系統姓什麼?」
電話那邊沒聽懂。
「什麼?」
「誰按的?」
「風險處理。」
「名字。」
對方說稍後回覆。
李春燕把電話掛掉。
中午,馮國經從香港打來。
「先不要要求全部恢復。」
李春燕立刻火了。
「你不是來幫我?」
「是。」
「那你叫我繼續消失?」
「我叫妳先把哪一臺真的有問題找出來。」
「我這批是之前返修後的新規格。」
「我知道。」
「你們自己的批號都在。」
「所以帶去。」
「帶去哪?」
「倉庫。」
「我就在倉庫。」
「那更好。不要去杭州講文件,叫淘寶的人來看貨。」
李春燕看著六個空薪資袋。
「今天來?」
「我叫他今天來。」
「你叫得動?」
馮國經停了一下。
「不一定。」
「那你憑什麼叫我等?」
「因為如果我們只拿蘭芳文件逼平台恢復,下一次沒有蘭芳文件的小店更死。」
「你們現在才想到小店?」
「不是。」
「那之前想到什麼?」
馮國經沒躲。
「想到四成產能要找新市場。」
李春燕冷笑。
「所以我也是你們的第二市場。」
「是。」
「那就別裝成只為我。」
「沒有。」
同一時間,杭州一間剛成立不久的淘寶辦公室裡,馬雲把風險通知摔到桌上。
「誰建議全部貨款一起凍?」
負責安全的人說:「店級處理最快。」
「商品呢?」
「同一品牌、同一外觀,有以前美國退貨照片。」
「現在賣的是不是同一批?」
「不知道。」
「所以先藏?」
「對。」
「我同意。」
旁邊幾個人都抬頭。
馬雲又說:「先藏,我同意。全部錢一起扣,我不同意。」
財務的人說:「現在擔保交易剛開始,付款跟店鋪風險綁在一起比較簡單。」
「簡單給誰?」
「平台。」
「那就不是理由。」
一名風險主管反問:「如果只放已簽收款,商戶拿錢關店呢?」
馬雲說:「所以先去看貨。」
「一間店就派人?」
「這一間。」
「以後每一間都要?」
「不知道。」
「那為什麼這一間?」
馬雲看著另一份文件。
蘭芳那只紅色返修封條的資料已經傳到桌上。
他知道這不是一間與自己無關的小店:淘寶要買家敢在網上付錢,蘭芳則要讓亞洲工場有美國貨架以外的入口。今天兩邊的利益都壓在李春燕的倉庫裡。
有人聲稱可以把風險追到序號。那就去看它到底追不追得到。」
「如果追不到?」
「整店繼續藏。」
「追得到?」
「再吵。」
下午一點,兩名淘寶驗貨人員到廣州倉庫。
梁秋紅也從東莞趕來。
她帶著三樣東西。
返修後的新扣件圖。
批號表。
一小段已被剪掉的舊扣件樣品。
李春燕沒有先把文件遞出去。
她先把凌晨列印的搜尋頁放到地上。
再把第一箱貨壓在上面。
「你們說沒有。」
驗貨主管看她。
「我沒說貨沒有。」
「買家看到的就是沒有。」
「那是暫停曝光。」
「我六個人的工資也暫停?」
「那是款項處理。」
「對你們是兩件事。」
她把六個空薪資袋拿出來。
「對我不是。」
驗貨主管沒有跟她爭。
「先抽貨。」
「抽多少?」
「十二臺。」
「你挑。」
「我要隨機。」
「可以。」
倉庫裡三百多臺產品按批號疊著。
驗貨主管自己走進去。
第一臺從最上層抽。
第二臺從底層。
第三臺故意挑一箱外觀有灰塵的。
十二臺全部排到長桌上。
梁秋紅說:「先核序號。」
驗貨主管說:「妳不要指揮我。」
「我不是指揮。我提醒你,舊照片跟新批次外觀一樣。」
「所以才不能只信妳的表。」
「好。」
第一臺拆開。
舊扣件。
屋裡一下安靜。
淘寶的人抬頭看李春燕。
她的臉白了。
「不可能。」
驗貨主管把產品轉過去。
「妳自己看。」
梁秋紅只看一眼。
「是舊的。」
李春燕急了。
「這批全部都是新貨。」
「這臺不是。」
「一定有人混——」
驗貨主管直接打斷。
「所以整店隱藏有沒有理由?」
李春燕張嘴,沒說出來。
她走到後台電腦查序號。
一分鐘。
兩分鐘。
「找到了。」
「什麼?」
「展示機。」
SARS最嚴重那幾個月,她在實體攤位收回幾臺展示樣品。轉網店後,員工整理庫存時,有一臺舊展示品被重新貼入可售區。
驗貨主管問:「誰放的?」
李春燕說:「不知道。」
「那怎麼證明只有一臺?」
她停了一下。
「不能證明。」
旁邊女工低聲說:「可能是我。」
李春燕轉頭。
「妳確定?」
「那天我整理展示品。」
「妳記得這臺?」
「不記得。」
驗貨主管說:「那就不是確定。」
女工低下頭。
李春燕立刻說:「不要寫她。」
「如果是她——」
「她自己都不確定。」
「倉庫管理總要有人負責。」
李春燕指著自己。
「寫我。」
「妳親手放的?」
「不是。」
「那為什麼寫妳?」
「因為是我的店。」
梁秋紅在旁邊說:「先別急著把錯縮成一個人。」
驗貨主管看她。
「妳們公司以前不是最愛追批號?」
「所以才要追。」
第二臺拆。
新扣件。
第三臺。
新。
第四臺。
新。
一路到第十二臺,另外十一臺全部符合返修後規格。
梁秋紅把十二個序號排開。
舊展示品的序號早於改良批次。
其餘十一個都在新批次內。
驗貨主管說:「十二臺不能證明三百多臺。」
李春燕說:「一臺也不能證明三百多臺。」
「所以要全查。」
「可以。」
「查完以前,整店不恢復。」
「為什麼?」
「買家不能自己分辨批次。」
「那就把爭議批次藏掉。」
「妳的店不是工場。搜尋進來的人不看批號。」
「所以你們就讓整間店不存在?」
電話又接到杭州。
馬雲在那邊聽完整個抽驗。
第一句是:「先不要全恢復。」
李春燕立刻把電話拿過來。
「你跟他們一樣。」
「我是平台。」
「也是蘭芳數位商路委員會的人。」
「所以?」
「所以你知道如果每次一個商品出事,整間店和全部錢都一起死,蘭芳只是從Walmart換成你。」
馬雲沒有否認。
「對。」
「那你還不恢復?」
「因為第一臺真的有問題。」
「另外十一臺沒有。」
「所以我也不贊成全部繼續藏。」
「那你到底要怎樣?」
馬雲問驗貨主管:「能不能按批次?」
「商品可以。」
「搜尋呢?」
「可以恢復店名,但加風險提示。」
「付款?」
財務的人在另一條線說:「店級凍結最簡單。」
馬雲說:「我剛才問的不是最簡單。」
李春燕把六個空袋往電話旁推。
「已簽收、沒有投訴、不是舊批次的錢,今天放。」
財務說:「這樣平台承擔商戶拿款消失的風險。」
「我店還在。」
「風險事件發生時——」
「你們讓我搜尋不到,現在又拿『可能消失』當理由扣我錢?」
屋裡有人笑了一聲。
馬雲沒笑。
「已完成且不屬爭議批次的,先放。」
財務反對。
「這會變成先例。」
「今天就是要看這個先例會不會死人。」
「誰負責?」
馬雲停了一下。
「我。」
馮國經從香港線上說:「不要只寫馬雲。」
「你又要什麼?」
「蘭芳也有利益。」
「我知道。」
「那就寫清楚。資料是我們提供;如果資料造假,蘭芳承這批證明責任。」
李春燕馬上說:「只這批。」
馮國經說:「只這批。」
「不是我以後整間店都由蘭芳擔保。」
「不是。」
「沒有蘭芳文件的小店呢?」
屋裡又安靜了。
驗貨主管說:「至少要讓商戶自己有申訴入口。」
馬雲問:「現在有嗎?」
「有客服。」
李春燕冷笑。
「我凌晨打了三次,只得到『等待複查』。」
「那不是申訴。」馬雲說。
「那是什麼?」
「排隊。」
他想了一下。
李春燕把凌晨那張「沒有結果」翻到背面,寫下三行:為什麼被藏、是哪一批、她還能拿什麼回來證明。寫完,她把紙推給馬雲。
「下次別只叫我排隊。」
馬雲看完,只說:「先把這三行做出來。」
李春燕說:「這次先別再叫我等以後。」
「好。」
「你們公司最愛把今天拖成以後。」
馬雲笑了一下。
「妳現在也在平台上做生意了,慢慢會學。」
「我不要學這個。」
「最好。」
下午四點零二分,淘寶驗貨主管坐到倉庫那臺舊電腦前。
畫面上原本只有「全部恢復」。工程師臨時加了第二個按鈕:「有限恢復」。
驗貨主管把滑鼠停在「有限恢復」上。
李春燕站在旁邊。
「店名可以回來;爭議序號和舊批次繼續下架,沒有爭議的簽收款先放。」
「黃色警示呢?」李春燕問。
「序號補完以前都在。」
李春燕看著六個空薪資袋。「工資呢?」
「款可以先放出去,我不能保證今晚到。」
李春燕看著他。
「那就不要把『有限恢復』寫成事情解決了。按。」
滑鼠落下。
頁面重新整理。
另一臺電腦上,李春燕輸入店名。
這一次出現了。
店名旁邊多一個黃色標記。
商品安全複查中。
她沒有笑。
第一個員工說:「找到了。」
第二個人說:「但這個黃的很嚇人。」
第三個人已經在看銀行。
「錢進一部分了。」
李春燕走過去。
不是全部。
但夠六個人的基本工資。
她先發薪。
沒有先付自己。
晚上,銷量只剩原來的一半。
第二天更少。
競爭商戶把黃色警示截圖貼到論壇上。
「有問題才會黃。」
有人問:「不是已經檢查?」
「有一臺舊貨。」
「那整店都不能信。」
李春燕看見留言,沒有要求淘寶刪。
她只在商品頁把新舊序號範圍寫得更大。
有人嫌難看。
她說:「難看比沒有好。」
馮國經後來拿到這宗處理紀錄,第一個想到的是把蘭芳返修資料做成更多商戶的證明服務。
拉特娜從雅加達打電話來。
「又開始了?」
「什麼?」
「你們先幫人證明,下一步就會決定誰證明得起。」
「沒有文件怎麼驗?」
「所以家庭作坊、修理品、現金貨先死。」
「危險貨也不能放。」
「我沒說放。」
「那妳要什麼?」
「不要把『沒有你們的紙』直接變成『有問題』。」
馮國經沒有找到一句漂亮答案。
他只在紀錄旁加了一行:
蘭芳資料可作證據,不得作唯一申訴資格。
馬雲看到後打電話。
「你很會替我加工作。」
馮國經說:「你也很會讓店消失。」
「危險貨真的要快。」
「我知道。」
「所以以後還會先藏。」
「也知道。」
「那你還寫?」
「因為藏完要有人知道怎麼回來。」
幾天後,剩餘庫存複查完成。
那臺舊展示品回收。
另外幾臺來源不清的先隔離。
其他批次恢復正常搜尋。
黃色標記消失。
李春燕的生意沒有立刻回來。
有些客人已去別家。
六個員工裡,一個客服也辭職了。
她說:「我不想每晚醒來先搜自己還在不在。」
李春燕沒有留她。
「我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