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回 貨到了,誰按下付款
2005年2月,蘭芳把淘寶當第二市場已經兩年,真正想拿到的開始從「能不能被搜到」往「錢什麼時候放」移動。搜尋可以繞過大型零售商的貨架;如果連爭議款也能一筆一筆切開,平台和蘭芳就會比任何傳統買家更早看見商戶的現金週期。李春燕把一張A3紙鋪在淘寶杭州辦公室的會議桌上。
紙上畫了兩百個格子。
其中二十個被紅筆圈起來。
她指著那二十個。
「買家說這些有問題。」
再指剩下一百八十個。
「那這些的錢呢?」
淘寶財務人員說:「同一個訂單。」
「我知道。」
「爭議沒結束,整單暫停。」
「貨到了嗎?」
「到了。」
「簽收了嗎?」
「簽了。」
「兩百臺都有問題?」
「買家申報二十臺。」
「那為什麼兩百臺都沒錢?」
財務人員又說了一次。
「同一個訂單。」
李春燕把尺放在兩百格中間。
「這是你們的格子,不是我的貨。」
買家沒有把二十臺退回。
只傳來幾張照片。
有刮傷。
有紙箱破損。
有一個扣件看起來鬆。
看不到完整序號。
也看不出是不是同一臺。
李春燕隔天還要發六個人工資、付快遞和包裝商。
桌上的兩百格讓李春燕想起兩年前那張「沒有結果」:這一次店沒有消失,錢卻整筆不動。
馬雲坐到桌邊,把兩百格看了一遍。
「如果我們先放一百八十臺,二十臺最後證明都是壞的,買家還有保障。」
財務說:「對。」
「如果買家後來說不是二十,是四十?」
「再凍。」
「商戶已經拿走了。」
「所以現在才整單凍。」
李春燕說:「那買家只要一直加數字就好了。」
「要有證據。」
「現在有嗎?」
「有照片。」
「哪一格?」
沒人回答。
馬雲看她。
「妳不要以為我一定站妳這邊。」
「我沒以為。」
「擔保交易存在,就是因為買家不能先把錢全交出去。」
「我也沒要二十個紅圈的錢。」
「妳要平台先判剩下一百八十個沒事。」
「不。」
李春燕把紙推給他。
「我要說有事的人指出是哪一個。」
下午,彭蕾被叫進來。
她沒有替支付系統下指令。
她先把兩百格紙拿走,重新印成兩百行清單。
「買家在哪?」
視訊那邊有人回答:「上海。」
「二十臺在哪?」
「分到幾個門店。」
「序號?」
「還在收集。」
「今天能給幾個?」
「十二。」
「剩八個?」
「明後天。」
彭蕾說:「先把十二個寫進來。」
買家代表問:「其他八個怎麼辦?」
「二十四小時。」
「不夠。」
「你們昨天已經用二十這個數字扣住兩百的錢。」
「門店很多。」
「那你們可以一開始說十二,不是二十。」
「我們是估計。」
「估計可以調查。」
她把八個空格留白。
「不能永遠拿來扣錢。」
買家代表臉色不好看。
「平台這樣會鼓勵賣家把有問題的貨拆散。」
彭蕾說:「所以實物也要回來。」
「物流成本誰出?」
「成立的問題,商戶出。沒成立的,再談。」
李春燕插話:「不要替我答。」
彭蕾轉頭。
「妳不同意?」
「如果是運輸撞壞呢?」
物流公司的人也在。
他立刻說:「外箱簽收沒有註記。」
買家說:「拆箱才看得到。」
李春燕說:「所以不要還沒看就先算我的。」
彭蕾拿筆,在二十格旁再加三欄。
商品。
物流。
待判。
「先別搶錯。」
六臺實物當晚送到杭州。
另外六臺只能先提供清晰照片和序號。
第一臺扣件真的鬆。
第二臺也鬆。
第三臺外殼一道長刮痕。
物流公司的人說:「出廠前就有。」
梁秋紅從東莞連線。
「把內箱拍近一點。」
照片放大。
緩衝紙板被壓扁。
她問:「同箱還有沒有?」
「有。」
「位置?」
「最外側。」
物流公司的人不說話了。
第四臺也刮傷。
第五臺拆開後完全正常。
買家說:「門店說有異音。」
彭蕾問:「現在有嗎?」
「沒有。」
「待判。」
第六臺扣件正常。
其餘照片裡又有一臺舊包裝重新封過,另兩臺看不出可重現故障。
二十這個數字沒有消失。
只是開始變得難以一句話說完。
李春燕看著清單。
「現在放一百八十八。」
買家立刻說:「不行。」
「十二個你們提出來了。」
「還有八個在找。」
「那八個先保留。」
「我們要求二十全部保留。」
「可以。」
買家愣住。
李春燕用筆把二十個紅圈加深。
「我從來沒說要拿這二十個。」
「那妳要什麼?」
「一百八十。」
財務人員搖頭。
「系統做不到。」
李春燕看他。
「貨做得到。」
「什麼?」
「兩百臺可以一臺一臺生產、一臺一臺裝箱、一臺一臺壞。只有你們的錢非得一起活、一起死?」
馮國經在旁邊說:「不要跟她說系統。」
財務人員皺眉。
「那你來做。」
「我不會寫程式。」
「那你憑什麼?」
「憑這兩百格已經在桌上。」
「人工拆分會出錯。」
「會。」
「會被詐騙。」
「會。」
「那你還要?」
「先做一筆。」
「誰承擔?」
馬雲說:「淘寶先承平台那一段。」
馮國經接著說:「蘭芳只承批次和供應證據那一段。」
李春燕立刻說:「不要承我的店。」
「不承。」
「不要承我以後所有貨。」
「不承。」
「買家呢?」
彭蕾看向螢幕。
「二十臺若成立,你保有退款、換貨、修理與合理物流費。」
「如果最後超過二十?」
「新證據再開新爭議。」
「商戶已拿到一百八十的錢。」
「那一百八十本來就不是你現在爭議的範圍。」
買家代表不高興。
「這是在削弱買家保障。」
馬雲說:「也是逼你把保障用在你說有問題的東西上。」
輪到那二十臺爭議款要放在哪裡時,蘭芳有人提議先轉進公司專戶。
任志剛在香港電話會議裡第一句就是:「不要找我批准。客戶的錢不要先進平台營運帳,也不要先進蘭芳帳。你們要香港合作銀行,就另開託管。」
「平台沒辦法用?」
「本來就不該拿去付平台自己的薪水。」
馬雲說:「銀行也會拿這筆錢做生意。」
任志剛看著他。
「對。」
「所以只是把權力換人。」
「一部分。」
「銀行晚一天放款呢?」
「商戶還是罵。」
「那你為什麼覺得比較好?」
「因為至少平台倒了,客戶的錢不要一起掉進去。」
馬雲沒有再反對。
「只做這一筆。」
「最好。」任志剛說,「不要拿一宗交易就說香港替你們建立制度。」
當天下午,工程人員真的做了一次人工分筆。
畫面不是漂亮的新功能。
是兩百行資料。
每一行前面一個小方框。
彭蕾坐在電腦前。
「先勾一百八十。」
財務說:「確認?」
「確認。」
「二十?」
「留。」
「運費?」
李春燕說:「一百八十的比例先放。」
買家反對:「整批物流是一次。」
物流公司說:「但二十臺如果退回,會有新的費用。」
彭蕾說:「那就原運費按數量先分,新退運另算。」
「系統沒有。」
馬雲看了一眼財務。
「今天你們很愛這句。」
「因為真的沒有。」
「那就人工。」
彭蕾的手停在最後一個按鍵上。
李春燕問:「誰按?」
「我。」
「為什麼不是馬雲?」
馬雲在旁邊說:「因為我剛才支持整筆凍。」
「所以更該你按。」
「不。」
「怕?」
「怕。」
「怕什麼?」
「怕以後每個買家都說,平台創辦人親自替賣家放款。」
彭蕾說:「也怕每個賣家以為我以後都會。」
李春燕看著兩個人。
「那誰都不想有名字?」
彭蕾把手放回滑鼠。
「我今天有。」
她按下去。
一百八十臺的貨款和相應原運費,從託管安排中釋放。
二十臺還在。
李春燕沒有等錢全部到齊。
手機一響,她先打電話給六名員工。
「工資今天發。」
第二通給包裝商。
「先付到期的。」
第三通給快遞。
「爭議二十臺退回再算。」
買家沒有輸掉那二十臺。
後續實物與照片陸續補齊。
最後九臺需要修理。
四臺是包裝刮傷,可以折價。
三臺查不出故障。
四臺始終沒有被提出。
李春燕最後多拿回一部分原先被圈住的錢。
她也付了成立問題的修理和相應費用。
買家原來說二十臺,不全是假。
只是「二十」不能再自動等於「兩百」。
彭蕾把那張兩百格紙留在辦公室。
馬雲看了一眼。
「這東西以後會害死工程。」
「為什麼?」
「每個人都會要求拆。」
「本來就不是每一件都一樣。」
「平台要能規模化。」
「那就想辦法讓細分也能規模化。」
馮國經聽見,笑了一聲。
「你們終於開始像工場了。」
馬雲回頭。
「什麼意思?」
「以前工場也最愛說,整批一起做比較快。」
「然後?」
「然後壞一個,就開始學批次。」
合作銀行也得到一大池以前不會停留在自己帳上的交易資金。
馮國經手上的報告,也第一次把買家、物流和商戶缺錢的時間放在同一頁。
李春燕有一天問馮國經:「你們現在比以前更知道我什麼時候缺錢吧?」
「對。」
「那你們會不會拿來壓我?」
「可能。」
「你們最近都很愛說可能。」
「因為說不會是假話。」
她把兩百格紙的複本摺起來。
「那我也留。」
「留什麼?」
「哪一次你們說只能整筆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