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回 買家訂金變成塑膠粒
2008年11月,全球金融危機讓銀行先縮信用,但蘭芳看到的不是只有工場缺錢。過去三年它已經摸到搜尋與託管款,現在銀行退出,正好讓平台資金第一次有機會往生產裡走:不用買下一間工場,也能決定哪一筆錢先變成材料、工資和貨。東莞國強塑膠門口停著一輛原料車。
車上是五萬件家用品要用的塑膠粒。
司機坐在駕駛座,沒有熄火。
「款到就卸。」
陳國強站在車門下。
「我有訂單。」
「我知道。」
「買家也付訂金了。」
「我也知道。」
「那你還不卸?」
司機指了指手機。
「我的帳戶不知道。」
國強塑膠三十二個人已把機臺清好。
銀行前一天抽回短期額度。
買家的百分之二十訂金還在平台託管。
有錢。
有貨。
有工人。
偏偏第一袋塑膠粒進不了門。
陳國強直接打電話給彭蕾。
「把訂金放給我。」
「全部?」
「本來就是我的訂單。」
「貨還沒做。」
「沒有錢怎麼做?」
「你拿到以後先付什麼?」
「材料、工資、水電、模具。」
「還有呢?」
陳國強停了一下。
「銀行舊款。」
「多少?」
「一部分。」
「所以買家的訂金也會先去填銀行?」
「工場要活。」
「買家付的是五萬件,不是救你整間工場。」
陳國強火了。
「那你們乾脆買我!」
這句話說出口,屋裡反而安靜。
總部確實做過收購價。馮國經把那張表翻過去。
彭蕾問:「不買?」
「先不買。」
馬雲看著他。「別把自己講成做好事。」
馮國經點頭。「沒有。先把這張單做完。」
彭蕾把收購表推到桌角。
「那就只做這一單。」
馬雲問:「怎麼做?」
「訂金不給陳國強。」
陳國強在電話那邊立刻罵。
「妳聽到沒有?」
彭蕾繼續說:「也不換股份。」
「那給誰?」
「給門口那車塑膠粒。」
陳國強愣住。
「什麼?」
「材料商收款,司機卸貨。」
「工資呢?」
「首批五千件通過抽驗,第一段基本工資直接放。」
「水電呢?」
「列這張訂單實際需要。」
「模具維修?」
「列。」
「我自己周轉呢?」
「不列。」
陳國強沉默幾秒。
「那工場還是我的嗎?」
「股份是。」
「錢不是。」
「這張訂單的訂金不是給你自由用的。」
「以前工場不是這樣做。」
「以前銀行借你周轉。」
「所以銀行走了,你們就進來管每一袋料?」
彭蕾沒有否認。
「這一單,對。」
下午,廖小琴從包裝線走到門口。
十九歲進廠,現在三十多歲,三十二人推她出來講。
她先問的不是股份。
「五千件做完,誰決定算通過?」
彭蕾說:「買家抽驗。」
「買家人來不來?」
「原定來。」
「不來呢?」
「遠端。」
「多久回?」
「要寫。」
「不寫就不開線。」
陳國強轉頭。
「小琴。」
「老闆,我問工資。」
「有單就有。」
「不是。」
她拿出三十二個人的名單。
「材料今天進。五千件三天做完。買家如果第五天才回,工資第四天發不發?」
彭蕾說:「基本工資節點寫第三天完成後。」
買家代表在線上立刻反對。
「不行。沒驗收不能放。」
廖小琴問:「你們多久驗?」
「最快一天。」
「最慢?」
「看情況。」
「那就是沒有。」
買家說:「我們已經先付百分之二十,不能再失去控制。」
陳國強說:「我也不能先做五千件再等你想多久。」
材料商在旁邊插話。
「你們慢慢談。下午三點不到账,我車走。」
所有人轉頭看時鐘。
一點四十。
馬雲把電話接過去。
「這樣。首批五千完成後,買家四小時內指定隨機箱號。」
買家問:「誰開箱?」
「平台、工人、工場一起。」
「我們不到場。」
「全程錄影。」
「尺寸誰量?」
梁秋紅從東莞另一個工場趕到。
「我帶量具。」
陳國強說:「又變蘭芳自己驗蘭芳?」
梁秋紅回他:「我不簽你的品質。我只量。」
買家問:「如果不合格?」
廖小琴先說:「返工成本可以留。」
陳國強看她。
「妳替我答?」
「那你要拿三十二人的基本工資一起扣?」
「如果是工人做壞——」
「如果是你叫加速呢?」
陳國強沒再說。
彭蕾把條件直接寫在買家訂單背面:材料款先付門口那車的材料商;首批五千件完成後四小時內抽驗;基本工資在首批完成且抽驗程序走完後放,不因局部返工整體凍結;返工另算;買家若取消,已用材料、已完成工資與合格品先結;工場其他舊債不得伸手拿這筆訂金。
買家又加一條。
「塑膠粒只准做我這張單。」
陳國強說:「不行。」
「我先付的。」
「如果你中途砍量,料怎麼辦?」
「退。」
材料商在旁邊笑。
「拆過包我不退。」
彭蕾說:「那買家取消時,剩料按約定價格接走或付掉。」
買家不願。
「工場也可能故意多領料。」
廖小琴說:「就這一車。」
所有人又看向門口。
司機還坐在那裡。
沒有第二車。
買家終於同意。
兩點三十四分。
彭蕾問陳國強:「最後一次。你要不要蘭芳直接投資?」
「條件?」
「如果投,會拿股份、董事席和客戶資料。」
「不投呢?」
「只做這一單,但會看材料、產量、抽驗和工資節點。」
「也看得很深。」
「對。」
陳國強看著工場。
三十二人都在等。
他說:「不賣。」
馬雲在電話另一邊說:「記錄。」
「記什麼?」
「是他拒絕,不是蘭芳高尚。」
兩點四十二分,託管帳戶直接付出材料款。
材料商手機先響。
他低頭看。
「到了。」
司機終於熄火。
所有人都走到車尾。
鉛封剪下來時,廖小琴伸手接住。
陳國強說:「給我。」
「為什麼?」
「我的工場。」
「這一車是大家剛吵出來的。」
她把鉛封掛在車門邊。
「先讓它看著。」
塑膠粒一袋一袋卸進指定倉位。
買家訂單牌掛上去。
陳國強真的沒有摸到那筆現金。
第一晚他就開始不舒服。
水電要付。
模具一處要修。
一名舊債供應商上門催款。
他指著倉庫。
「我有料,有單,結果手上沒錢。」
廖小琴說:「所以你以前拿訂金先填別的?」
「工場就是一起活。」
「我沒有說不該。」
「那妳現在還站平台?」
「我站工資。」
「工資也還沒到。」
「所以三天後再吵。」
首批五千件做到第二天晚上,陳國強下令縮短冷卻時間。
「不然三天做不完。」
廖小琴問:「誰決定三天?」
「我。」
「那就寫。」
「寫什麼?」
「節拍改動。」
「妳現在每件事都要寫?」
「因為最後壞了你會問是哪一班。」
第三天下午,五千件完成。
買家驗貨員的航班臨時削減,來不了。
買家說:「等兩天。」
廖小琴直接把電話拿過來。
「不等。」
「我們人到不了。」
「你指定箱號。」
「遠端不能完全代表現場。」
「你四小時條款簽了。」
買家說:「是平台要求的。」
「你也簽了。」
對方沉默。
四小時內,隨機箱號傳來。
平台人員、廖小琴、梁秋紅一起拆。
五千件裡抽出四十件外殼變形。
梁秋紅拿起第一件就問:「冷卻縮了?」
陳國強沒有說話。
廖小琴看他。
「寫過。」
買家立刻說:「不合格。工資段暫停。」
廖小琴轉向螢幕。
「為什麼?」
「首批沒有通過。」
「四十件誰決定縮冷卻?」
「那是工場內部。」
「對。」
她把排程變更紙舉起來。
「名字在這裡。」
陳國強臉色很難看。
「小琴。」
「老闆,你叫我寫的時候沒阻止。」
「我沒叫。」
「那更好。」
彭蕾在線上說:「四十件返工成本留。基本工資放。」
買家反對。
「產品未合格。」
「四千九百六十件呢?」
「抽樣不是全檢。」
「所以也不能反過來假定三十二個人全部沒完成工作。」
「工資是工場責任,不是買家。」
廖小琴說:「那就把訂金變成材料的時候別拿工資當里程碑。」
屋裡又停了一下。
馬雲最後說:「放基本工資。」
「平台承擔?」買家問。
「先按已簽條件承。」
「如果整批後來失敗?」
「返工、尾款再處理。」
合作銀行沒有把錢先打進陳國強總帳。
三十二筆。
一筆一筆到個人帳戶。
第一個手機響時,廖小琴沒有歡呼。
她看向陳國強。
「你生氣嗎?」
「很。」
「因為工資到了?」
「因為現在工人會覺得錢是平台發的。」
「以前我們覺得是你發的。」
「本來就是我發。」
「買家沒付,你也發?」
陳國強沒回答。
廖小琴說:「那大家信的是準時,不是信誰姓陳。」
五萬件最後做完。
國強塑膠沒有倒。
蘭芳沒有拿股份。
陳國強也沒有把客戶交成專屬。
可是那一單之後,平台知道了一車塑膠粒能做多少件、哪一天會缺料、哪一班良率掉、工資卡在哪一個節點。
馮國經看完報告說:「比土地抵押好看。」
陳國強回他:「對你。」
「對。」
「你下次就知道我最怕哪一天。」
「也對。」
「那你們沒買股份,真的比較不控制?」
馮國經沒有回答「是」。
「不一定。」
平台也開始遇到另一種商戶。
沒有正式五萬件訂單。
沒有買家訂金。
靠現金轉包、熟客和市場攤位活著。
他們沒有一車可以被託管款直接買下的塑膠粒。
隔週,一家只靠現金轉包的小廠也來求同樣安排。沒有平台訂單,沒有買家訂金,彭蕾最後只能把申請表退回去。
溫家寶政府後來看到這宗個案時,要求一件事:不得把材料支持自動換成股權,也不能讓買家在原料已變成產品後無成本取消。
有人建議把它擴成普遍中小企業支持。
陳國強聽完反而說:「別。」
官員問:「你不是受益?」
「我是有訂單才受益。」
「所以?」
陳國強看著門口那枚已剪下的鉛封。
「至少不要把看得見叫成全部。」
那枚鉛封最後掛進他辦公室,旁邊夾著材料商的收款通知。
那一天,買家訂金先變成了塑膠粒,沒有變成股份。
2010年,同一間工場的一筆訂單出現在手機上。
畫面顯示:已付款。
廖小琴卻在夜班下工後數人頭。
十八個人。
沒有人收到最後一段工資。
她把手機放在包裝線總開關上。
陳國強問:「妳幹什麼?」
「等一下。」
「等什麼?」
「等大家先說清楚,這個『已付』到底付到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