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回 綠燈亮在工資以前
2010年9月,蘭芳已經能把平台的錢往材料與工資指定用途推,下一步想要的是把「錢走到哪裡」直接放進現場每個人的手機。對公司來說,付款狀態愈透明,停線、催款與爭議就愈容易預測;對工人來說,同一套狀態也能拿來反問公司。國強塑膠夜班做到最後一批封箱時,廖小琴把手機放在包裝線總開關上。
螢幕亮著四個字。
訂單已付款。
她轉身問十八個人。
「誰收到工資?」
沒有人舉手。
陳國強從辦公室跑出來。
「妳手機拿開。」
「先回答。」
「買家款到了。」
「到哪?」
「工場帳。」
「所以誰已付款?」
「買家。」
「那為什麼手機不寫買家?」
會計跟著出來。
「系統就是這樣顯示。」
廖小琴看他。
「工資送銀行了嗎?」
「明早批次。」
「所以還沒送?」
「今天太晚。」
「那已付什麼?」
會計指著手機。
「我剛說了,訂單。」
「工人做的是不是這張訂單?」
「是。」
「那他們看到已付款,為什麼還要自己猜是哪一層?」
陳國強火了。
「工資是工場內部的事。」
「那不要把工場收到錢寫成大家都收到了。」
「沒人這樣寫。」
廖小琴把手機舉起來。
「這就是。」
貨車兩個時辰後要來。
十八人沒有離廠。
也沒有碰機器。
他們把自己的銀行簡訊一張張抄到紙上。
十八行。
全部都是:未入帳。
紙貼在最後一箱貨上。
上面再貼那張手機截圖。
已付款。
兩張紙上下並排。
包裝線就這樣停著。
彭蕾趕到東莞時,工程師第一個方案已經做好。
把「已付款」改成「已付至商戶」。
他把測試畫面遞給廖小琴。
「這樣夠清楚了吧?」
廖小琴看完。
「工資呢?」
「那是下一個系統。」
「哪個?」
「企業薪資。」
「工人看不到?」
「工場看得到。」
「那跟現在差多少?」
工程師有些不耐煩。
「介面不能塞所有事情。」
「為什麼?」
「普通人不需要知道託管、平台、工場銀行、薪資銀行每一層。」
廖小琴問:「你說的普通人是哪一個?」
「使用者。」
「我就是。」
「妳是工人,不是商戶。」
「所以我的錢永遠在下一個系統?」
工程師沒接。
彭蕾把手機拿過來。
「妳要看到什麼?」
廖小琴用粉筆在紙箱上畫四格。
第一格:買家放款。
第二格:工場收到。
第三格:工資送出。
第四格:人收到。
「不要一個綠色把四格吃掉。」
陳國強立刻反對。
「第三、第四格不能直接交給平台。」
廖小琴看他。「工人的錢,為什麼只能讓工場知道到哪裡?」
「今天平台看工資,明天就會看考勤、請假、誰慢。」
這一次她沒有說不會。
「那就只看這張訂單。平台只知道工資批次有沒有送、幾筆到帳,不拿金額,不拿考勤。」
工程師問:「個人怎麼知道自己那一筆?」
「自己查。」
「用什麼查?」
十八個人裡有七個不是智慧型手機,兩個人平常甚至借丈夫或室友的電話。
周秀珍剛好從新加坡的工場來東莞交流,在後面聽了半天。
「短碼、公共終端,再留一張只寫自選代碼的紙。」
陳國強說:「紙會被拍。」
「所以不寫名字、不寫金額。」
廖小琴指著紙箱上的四格。
「我不是要平台知道我一天做幾件。我只不要它在第一格亮的時候,替第四格說已經亮了。」
屋裡有人笑了。
馬雲的電話這時接進來。
彭蕾把爭議講了一遍。
他先問:「貨還沒走?」
「沒有。」
「多久?」
「已停五十幾分鐘。」
「工資錢在工場?」
「在。」
「會計為什麼不送?」
陳國強自己回答。
「夜間批次成本高,明早正常送。」
馬雲問:「差多少?」
會計報了一個數字。
「誰省?」
「工場。」
「誰等?」
「工人。」
廖小琴說:「現在你知道四格為什麼不一樣。」
馬雲沒有替陳國強解釋。
「今晚送。」
陳國強說:「你憑什麼管我發薪時間?」
「我不管你平常。」
「那今天?」
「今天你拿同一張訂單的『已付款』要求工人繼續封箱。」
「手機不是我寫的。」
「但你剛才拿它當成你已經履約。」
陳國強不說話。
廖小琴插進來。
「不要又變成平台命令老闆發薪。」
馬雲問:「那妳要怎樣?」
「讓他自己決定。」
所有人都看她。
「他可以明早發。」
陳國強皺眉。
「那妳還停線?」
「對。」
「妳這叫逼。」
「對。」
「那跟平台命令有什麼差?」
「我付停線代價。」
她指著十八個人。
「我們一起付。」
陳國強盯著總開關上的手機。
貨車電話又來催。
「再一個半小時不到,我先走。」
他罵了一句。
「送薪資批次。」
會計問:「現在?」
「現在。」
「夜間費——」
「算我的管理費。」
會計轉身跑回辦公室。
彭蕾在紙箱四格旁加了一行。
誰完成,誰亮。
第一格早已是綠色。
買家款釋放。
第二格也綠。
工場銀行收款。
十分鐘後,薪資銀行回批次號。
第三格由灰轉黃。
工資已送銀行,待個人入帳。
廖小琴看著畫面。
「這樣才對。」
工程師問:「黃色很難看。」
「沒到就是難看。」
第一個工人的簡訊四十分鐘後響。
「到了。」
第四格第一次亮一個人。
接著第二個。
第三個。
不同銀行速度不同。
有人快,有人慢。
陳國強開始看錶。
「十七個了。」
「還有一個。」
「他那家銀行一直慢。」
「我知道。」
「貨車等不及。」
「那你叫他銀行快。」
「妳知道我叫不動。」
「所以手機不能先替它打勾。」
最後一人又等了二十多分鐘。
簡訊終於來。
「到了。」
廖小琴走到總開關前。
沒有先拿手機。
她先讓那個人自己打開銀行頁。
「看見?」
「看見。」
她才把手機拿起來。
開關推上去。
包裝線重新啟動。
貨車晚了兩個多小時。
國強塑膠付等待費。
十八人也多做了一段加班。
陳國強沒有把延誤全算到工人。
他把自己選擇等到明早才送薪的那一段簽在費用表上。
隔天,彭蕾把紙箱上的四格帶回去。手機不是唯一入口:智慧型手機可以查,舊手機走短碼,工場留公共終端,也保留只有自選代碼、不寫姓名與金額的紙本查驗。
陳國強要求另一件事:平台只能看這張訂單的支付狀態,不能順手拿走考勤、家庭關係、通訊錄或GPS。工程師提醒系統一定會留下查詢日誌。
廖小琴說:「技術日誌可以留。別拿它算誰是麻煩工人。」
馮國經問:「怎麼知道你們真的沒拿?」
她指著權限欄。「那就把誰看得到寫出來。」
周秀珍後來看見分析報告,指著一欄問馮國經。
「這個『停線風險』是什麼?」
「工場可能因付款或其他問題中斷。」
「會不會算到人?」
「原本有人提。」
「現在呢?」
「先不算個人。」
「先?」
馮國經笑了一下。
「妳們很會抓字。」
「因為你們很會留字。」
幾個月後,手機頁面反覆顯示另一筆訂單停在柔佛海峽北邊。
三十七輛貨車。
同一批急件。
新加坡工場等料。
橋上的車卻幾乎不動。
有人問馮國經:「要不要讓海關先放?」
他看著地圖上的三十七個點。
「不要全部。」
「那要多少?」
「就三十七。」
「為什麼?」
「因為我要知道,真堵一次,誰先把等待成本推給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