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 Back

第101回 三十七輛車堵在橋上

2012年4月的一個星期一,清晨五點半,柔佛通往新加坡的橋面堵了三十七輛蘭芳貨車。

最前面的司機拉赫曼・伊斯坎達爾(Rahman Iskandar)已經在駕駛座睡了第二夜。

後面第三十七輛剛上橋。

他手機響了。

馮國經問:「看得到前面嗎?」

拉赫曼低頭看一眼來電名字。

「看得到車屁股。」

「動嗎?」

「你猜。」

「多久?」

「第一輛三十六小時。」

「你呢?」

「二十三。」

「水?」

「剩半瓶。」

「廁所?」

「你要不要來試?」

馮國經停了一下。

「三十七輛,是我叫排程的人集中到今天的。」

拉赫曼皺眉。

「你故意的?」

「對。我拿三十七輛真貨去跟兩邊政府證明,這條路值得給固定的橋前預檢時段。」

馮國經一個月前已把不同工場、不同貨主的星期一延誤攤在同一張圖上。平均三十六小時的等待正在吃掉蘭芳跨境分工省下來的成本;要兩邊政府為橋前預檢排人、接資料,蘭芳就得先拿出足夠而穩定的車量。於是他把三十七輛本來分散在本週的急件集中到同一天,用真貨量去換一個固定預檢時段。

「我原本要換的是:三十七套文件在車到橋前先被兩邊看見,之後蘭芳每週都有固定預檢時段。」他說。

「結果?」

「兩邊最後都沒在今天以前批下來,先照舊走。車卻已經照我拿去談條件的日期排進來。」

拉赫曼握著電話,足足五秒沒說話。

「所以你先拿我們排成一支隊去談固定時段,條件沒談成,我們替你堵?」

「對。這個責任算我的。」

拉赫曼握著電話,足足五秒沒說話。

「所以你現在要做報告?」

「不是。既然三十七輛已經堵在這裡,我要逼兩邊今天把橋前預檢談出來。就用這批真貨,不再另外找車。」

「拿已經睡兩晚的人繼續做?」

「你可以拒絕,任何一輛也可以退出。等待費蘭芳先付;退出的車照原關口走。」

「等下你來橋上。」

「會。」

「自己走過來。」

「好。」

這批貨沒有一車是假的。

國強塑膠等控制板。

新加坡一座電子工場等接點。

兩家馬來西亞小供應商靠這批交貨發下一輪工資。

排程表上,三十七個原本分散在本週的急件都被改到同一個談判日,旁邊有馮國經的簽字;另一欄「固定預檢時段/兩關文件互見」仍停在待核。車期沒有跟著撤。

在現代資產配置委員會裡,第一個追問的是李顯龍。

「這三十七輛是你故意排的?」

「是。我要拿固定車量換固定預檢時段,不是為了製造塞車。」

「固定時段還沒准,你先把真車排進來?」

「我押它會在星期一以前談成。沒談成,車期也沒撤。」

「誰的司機?」

「承運商。」

「所以你要的是自己的固定時段,先替你付談判代價的是司機。」

馮國經說:「這批等待費蘭芳先付。」

「人睡兩晚也能用等待費買?」

「不能。」

「那你現在想做什麼?」

「把原本沒談成的固定時段今天談成。就用已經排進來的三十七輛做橋前預檢,不再另外叫車;任何承運商可以退出。兩邊不同意就照原關口走。」

李顯龍看著他。

「那就別把『先手』寫成『司機替你承擔所有談判成本』。」

他把另一份文件翻開。

「但到了政府那張桌,我不會給你私人車道。」

「我也不要免查。」

「你最好真的不要。」

「我要橋前預檢。」

「誰檢?」

「馬來西亞做出口,新加坡預看進口資料。」

「封條?」

「一次序號。」

「誰的章?」

「都不要。」

李顯龍皺眉。

「都不要?」

「馬來西亞仍簽自己的出口,新加坡仍保留進口開箱。中間那個只是一組號碼。」

「如果新加坡到關口還要拆?」

「就拆。」

「那你到底要改什麼?」

「把異常車在上橋以前拉去旁邊,不要一臺文件錯,後面三十六臺陪它一起等。」

李顯龍沒有批准。

「去跟馬來西亞談。」

馬來西亞關務的人第一句就是:「不要叫共同封條。」

馮國經說:「好。」

「也不要寫聯合查驗。」

「為什麼?」

「出口是我們的權,進口是新加坡的權。」

「那叫預先互見資料。」

「可以談。」

「一次性序號?」

「可以。」

「異常車分流?」

「誰判異常?」

「兩邊各自判。」

「新加坡認為異常,我們已經放出口呢?」

「照樣去旁側。」

「我們認為異常?」

「留在柔佛。」

「蘭芳車能不能優先?」

「不能。」

馮國經笑了一下。

「這條本來是我想問的。」

關務官員看著他。

「所以先替你答。」

橋前有一座閒置貨場。

馮國經想拿來換成固定的橋前預檢場。

大貨主聽到消息,第一通電話就來。

「我有藥品,能不能排前面?」

第二通:「我是冷鏈。」

第三通:「我的違約金最高。」

馮國經原本真的想按貨值和交期排。

拉赫曼從橋上走到貨場時,衣服都是汗。

他聽完就問:「我的車第幾?」

「按急件程度,可能二十幾。」

「我原本第七。」

「但有些貨——」

「你叫我來排隊,現在又用你客戶比較貴把我往後推?」

「醫療貨——」

「那你一開始要拿三十七輛去換固定時段,就該先問我們願不願意都押在今天。」

馮國經停住。

拉赫曼指著橋。

「你要真堵,就真排。」

「如果高價貨遲?」

「那才叫你的成本。」

三十七輛最後按原抵達順序。

不讓蘭芳大客戶插。

這個條件先把馮國經自己最急的兩輛車壓到後面。

上午九點,第一批車進預檢場。

馬來西亞關員核出口文件、車重、箱號。

新加坡關員在另一張桌看同一份電子資料。

第三輛就出問題。

品名一邊寫「塑膠件」。

另一邊寫「電子機構件」。

報關代理說:「一樣的東西。」

新加坡關員說:「那為什麼不寫一樣?」

「客戶品名不同。」

「改。」

「改完要重印。」

「那就重印。」

司機在旁邊罵。

「以前這個錯要到橋頭才知道?」

關員說:「對。」

「然後後面都等?」

「對。」

「很好。」

「哪裡好?」

「現在至少我可以在這裡罵。」

三輛異常車被留在旁側。

其餘掛一次性序號。

馬來西亞出口章照蓋。

沒有所謂蘭芳通行證。

另一個爭議是手機定位。

技術組提出:貨場出場後到新加坡關口,全程GPS開啟,證明沒有繞路換貨。

拉赫曼第一個拒絕。

「不開。」

「只這段。」

「不開。」

「為什麼?」

「你已經有封條、重量、出場時間。」

「手機可以補證明。」

「證明什麼?證明我的手機在車上。」

「也證明路線。」

「我去加油呢?」

「可以標。」

「上廁所?」

「也可以。」

拉赫曼看著工程師。

「所以我快過一個關,要拿整路去換?」

工程師說:「公司本來就有車隊定位。」

「那是公司車。」

「你是承運商。」

「所以更不是你的。」

馮國經問:「不用GPS,你給什麼?」

拉赫曼拍了拍貨箱。

「封條。」

「封條可以被動。」

「那你剛才掛它幹嘛?」

沒有人笑。

最後改成掃描封條、記出場時間、記關口到達時間。

超出合理區間,再要求說明。

不做持續定位。

李顯龍在政府會議上看到這一條時,直接圈起來。

「保留。」

安全官員說:「定位比較完整。」

「完整對誰?」

「執法。」

「也完整到司機幾點停車。」

「只是暫行預檢。」

李顯龍說:「很多永久的東西都從『只是暫行』開始。」

下午第一批車到新加坡關口。

掃序號。

核重量。

車牌對。

第十一輛被隨機抽中。

司機立刻下車。

「不是說預檢?」

關員說:「預檢不是免查。」

「那我前面做什麼?」

「讓另外二十幾輛不必因為你被抽,全部停在後面。」

拉赫曼在旁邊說:「拆。」

司機轉頭。

「你站哪邊?」

「站後面不要再睡兩晚那邊。」

關員剪開封條。

貨物正確。

重新封記。

車走。

真正吵翻的是錢。

拉赫曼把等待單放到馮國經桌上。

「從預約時間開始算。」

貨主代表說:「不行。關口延誤是政府造成。」

拉赫曼問:「那政府有叫你把貨交給我?」

「運輸是合約。」

「對。所以我的時間也是。」

「塞車本來就是司機風險。」

「那你以後自己開。」

馮國經問:「多少?」

拉赫曼報數。

「飲水、休息呢?」

「也算。」

貨主代表火了。

「你把橋上等車變酒店?」

拉赫曼看著他。

「你昨晚睡哪?」

對方不說話。

馮國經說:「三十七輛,蘭芳先付。」

貨主代表轉頭。

「為什麼你們為了談自己的固定時段把車集中在一起,最後還要我們先吞等待?」

「所以這一批我先付。」

「下一批?」

「誰文件錯、誰排程錯、誰超時,再追。」

「政府延誤?」

「再談。」

「最後還不是進運價。」

拉赫曼說:「可能。」

「那你有什麼好處?」

「至少不再免費睡橋上。」

附近居民也來了。

他們不是反對通關。

反對貨場變成新的夜間車站。

一名婦人指著自家窗戶。

「柴油機整夜開,我小孩不用睡?」

蘭芳原本想二十四小時預檢。

柔佛地方直接拒絕。

「第一階段白天到晚間。」

「夜班貨呢?」

「照原關口。」

「那效率少一半。」

「我們的夜晚不是你效率的另一半。」

地方再加飲水、廁所、熄火區、司機休息角。

馮國經看成本表。

拉赫曼在旁邊問:「又嫌貴?」

「對。」

「那不要做。」

「也沒有那麼貴。」

六小時後,三十七輛車不是已通過,就是停在旁側等自己的問題。

主車道空了。

國強塑膠等的控制板趕上夜班。

手機狀態第一次不是一個「關口等待」。

封條核對。

旁側查驗。

已入境。

等待費。

四個不同狀態分開亮。

拉赫曼沒有看手機。

他去貨場洗臉。

馮國經走過去。

「還罵我嗎?」

「會。」

「今天快很多。」

「你先把我們一起排進來跟政府談條件,時段沒談成。」

「對。這一筆是我的。」

「那就會罵。」

「等待費拿到了。」

「錢不是免罵費。」

馮國經笑了。

一個月後,橋前預檢已經開始固定排班。

大貨主真的在搶熱門時段。

小車隊也真的更常被風險分類叫去旁側。

拉赫曼拿著三次抽查紀錄去找馮國經。

「為什麼又是我?」

「系統說你的路線變動比較多。」

「不是說不用GPS?」

「沒有GPS。是到達時間和報關變更。」

「所以不用GPS也能把我標成高風險。」

「對。」

「你們很厲害。」

「不一定是稱讚。」

「不是。」

還沒等這個問題吵完,預檢場的光纖被道路工程車挖斷。

螢幕全部黑掉。

三十七輛車又在貨場裡。

封條完整。

紙本也在。

馬來西亞關員看著新加坡那邊打不開的資料頁。

「不能放。」

拉赫曼把自己的紙本封條記錄拍到桌上。

「線斷了,封條又沒斷。」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