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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回 修纜船只准走四十八小時

2016年9月,南海仲裁裁決後不久,一條區域海底電纜在爭議海域附近故障。

兩端登岸站已用反射測試、供電電氣量測與最後正常遙測,把故障從幾百公里海段縮到一個仍有誤差的作業區。修纜船裝著備纜、接續器材、不同海床用的抓鉤與ROV;甲板上的纜機、止纜器和接續室都已備妥。

船長卻連纜都沒解。

法麗達・奧斯曼站在碼頭,看著七十二小時離線倒數只剩五十八。

馮國經從新加坡打來。

「還不能走?」

「不能。」

「哪一邊不准?」

「每一邊都沒有說准。」

「有什麼差?」

「很大。」

「平台開始出現對帳差異。」

「我知道。」

「銀行呢?」

「也知道。」

「那妳還等?」

法麗達看著停在港內的修纜船。

「你要它去哪一國?」

馮國經沒有回答。

作業座標落在各方都不願讓文件變成主權證據的海域。

海警要航線。

港口要作業範圍。

電纜公司不肯公開精確故障點。

保險公司又不肯在沒有許可時承保下錨。

蘭芳最初送出的方案很大。

商業中立修纜通道。

所有區域海纜故障時,專業修纜船享優先通行與限制作業權。

馮國經覺得這才有用。

「不然下一條斷了又重談。」

法麗達把文件翻到海床資料那一頁。

「這也有用。」

「什麼?」

「你會得到每一條修纜航線、海床狀況、登岸站和政府窗口。」

「我們本來就做通信。」

「所以才更值錢。」

「妳反對?」

「反對拿一條斷纜,換一整片海的永久入口。」

這份爭議送回蘭芳現代資產配置委員會。

李顯龍看完第一頁就把「所有修纜船」圈掉。

「太大。」

馮國經說:「小了下次重來。」

「那就重來。」

「每次都可能拖三天。」

「總比你拿永久通行權好。」

「那你要多少?」

李顯龍看向法麗達。

她說:「一艘船。」

「多久?」

「四十八小時。」

「幾個故障?」

「一個。」

「修不完?」

「重新申請。」

馮國經搖頭。

「這會把公司最值錢的協調能力切得很碎。」

李顯龍說:「對。」

「你是股東。」

「所以我知道那能力值多少。」

「那還切?」

「就是因為值錢。」

最後送出的不是「中立航道」。

只是一份很難看的單案許可。

一艘船。

一個纜線編號。

一組經緯度。

四十八小時。

設備清單公開給兩個聲索方。

兩名觀察員登船。

海警可以檢查,也可以中止。

修完靠港,許可失效。

文件不寫那片海「屬於」誰。

有人要求放地名。

另一方拒絕。

最後只剩經緯度。

有人又要求在經緯度旁註國名。

還是談不攏。

法麗達說:「那就不要註。」

「會不會被解讀成默認?」

「文件再寫一句:不影響任何海洋主張。」

「誰先簽?」

沒人願意。

馮國經看時間。

「我們現在是在等一個人第一個承認自己沒承認任何東西?」

法麗達說:「對。」

最後兩邊幾乎同時簽。

四十八小時卻沒有立刻開始。

因為艾蓮娜・德拉克魯茲(Elena dela Cruz)來了。

她跟丈夫在巴拉望經營一艘小型延繩釣船。

她把一張港口公告拍到桌上。

「這是你們的通知?」

法麗達看了一眼。

英文。

正式航海頻道。

只寄給登記船主。

「對。」

「我鄰村三艘船昨天就出海了。」

「港口有廣播。」

「他們收不到。」

「海警會清場。」馮國經說。

艾蓮娜轉頭。

「怎麼清?」

「叫他們離開作業區。」

「網已經放下去呢?」

「補償。」

「誰判多少?」

「事後申請。」

艾蓮娜笑了一聲。

「你們的平台掉一個小時,有數字。」

她把自己的漁具單放上桌。

「我的網掉一片海裡,要事後證明。」

馮國經說:「許可只有四十八小時。」

「那不要從現在算。」

「每晚六小時,離線資料都會更亂。」

「那是你們的倒數。」

「也是銀行、商戶、司機的。」

「我知道。」

艾蓮娜指著海圖。

「所以先把我們也畫進去。」

法麗達支持她。

馮國經火了。

「妳知道再延六小時有多少筆對帳會變人工?」

「知道。」

「那還延?」

「不延,你們會在四十八小時裡把沒收到通知的人叫成妨礙修復。」

「他們真的會妨礙。」

「對。」

法麗達看著他。

「所以更要先讓他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妨礙』。」

許可起算往後推六小時。

艾蓮娜沒有拿到整片替代漁場。

她只拿到一條臨時替代帶、已放漁具的移網費、油料與可核對的短期損失。

未登記小船可以由村內兩人具名證明。

蘭芳先付,後面再核。

馮國經問:「有人亂報呢?」

「會。」艾蓮娜說。

「那妳還要村內證明?」

「你們系統裡沒名字的人,除了讓別人說『我見過他』,還有什麼?」

「可以去登記。」

「出海前一天才知道要登記?」

馮國經沒有再說。

修纜船終於離港。

兩名觀察員上船後,第一件事就把設備櫃一個一個核。

清單最後多出一套ROV聲納與海床成像模組。

海警立刻問:「為什麼沒寫?」

船長說:「岸站只能把故障縮到一段距離。我們還要確認纜線有沒有被拖離原路由,抓鉤或ROV才知道在哪裡下。」

「也能測海床。」

「不做近距離成像,怎麼確認纜線現在還在圖上的位置?」

「拆。」

技師急了。

「沒有近距離定位,抓鉤下錯一次就可能多耗十幾個小時,還可能碰到別的海床設施。」

馮國經在遠端問法麗達:「留不留?」

「留。」

海警轉頭。

法麗達接著說:「但只掃故障座標兩端的窄帶。」

「誰鎖?」

「兩名觀察員一起輸入範圍。」

「超出?」

「設備停。」

「原始影像?」

電纜公司立刻說:「公司保存。」

法麗達搖頭。

「不進一般商業庫。」

「那日後怎麼分析?」

「故障兩端、接續深度、施工安全範圍可以留。」

「原圖?」

「兩名觀察員共同封存。」

馮國經問:「蘭芳不能留副本?」

「不能。」

「我們付修理費。」

「你也不是因此買下海床。」

聲納留下。

資料權沒有一起留下。

第一天傍晚,抓鉤已經下水。

艾蓮娜的無線電突然響。

「有一艘小船進作業區。」

船長第一個反應是罵。

「海警拖走。」

艾蓮娜問船名。

沒人知道。

「哪個村?」

觀察員報位置。

她聽完。

「不是我村。可能是北邊那個。」

海警用英語廣播。

小船沒有反應。

再用官方語言。

還是沒反應。

船長看倒數。

「剩三十個小時。直接靠近示意他走。」

艾蓮娜問:「你船多大?」

「什麼?」

「你的浪會不會把他網打亂?」

「那要怎麼辦?」

「收抓鉤。」

船長瞪她。

「現在收,至少一小時。」

「那就一小時。」

馮國經在通訊裡說:「不能每一艘沒聽到廣播的船都讓修纜停。」

艾蓮娜問:「那你要哪一艘先被撞?」

沒人回答。

抓鉤真的收回來。

修纜船停工。

小艇載著翻譯靠近小漁船。

船主根本沒聽懂前面的港口公告。

他的延繩已經放下。

艾蓮娜在無線電裡跟他講替代區與補償。

船主先罵。

「我今天魚在哪裡,你們知道?」

「不知道。」

「那你賠什麼?」

「油、移網、今天可核的損失。」

「明天魚跑了呢?」

「賠不了。」

「那你還叫我走?」

艾蓮娜停了一下。

「對。」

船主又罵。

最後還是收線離開。

沒有被列違規。

海警在紀錄上寫:通知未達。

修纜船重新下抓鉤時,只剩二十六小時。

馮國經問艾蓮娜:「現在滿意?」

「沒有。」

「又沒有?」

「他少了一天海。」

「我們付了。」

「錢不是一天海。」

「那妳要我說什麼?」

「不用說。」

夜裡,兩端登岸站再次量測,船上的估算與岸站的故障距離終於收斂。維修班先確認供電安全,把故障支路降到可作業狀態;ROV沿核准窄帶找到偏離原路由的纜線,抓鉤才下水。第一端拉上甲板後,技師先切到測試顯示正常的位置,接入一段備纜,做光纖衰耗與導體連續檢查,再把這一端繫到浮標暫存。船移到另一側,把第二端同樣取回。

受損段被完整切除,兩端進接續室。

最後接頭封閉以前,岸站與船上反覆核對每一芯纖的連續性、光損與供電路徑;任何一項不過,接頭就不能封。接續完成後,多出的備纜形成一個比原路由更長的弧段,船按張力與水深把整個bight慢慢回放到海床,ROV只沿核准走廊檢查接頭與落點。

兩端登岸站再做端到端光學與供電測試,確認修復路徑穩定後才准恢復承載。

傳輸設備把流量逐段切回修復路徑,平台沒有在「接好」那一刻全部恢復;先回的是可重放的交易與查驗佇列。

銀行先核對斷線期間的交易序號、入帳時點與餘額。

關口把離線新增紀錄逐筆併回中央帳,衝突項保留兩個版本等待具名裁定,不能直接用線上版本覆蓋。

第二天下午,修纜船還剩兩小時許可。

船長問:「要不要多掃一段?順便看旁邊是否還有受損。」

法麗達說:「不要。」

「我們人都在這裡。」

「許可不是給順便。」

「以後再斷又要重來。」

「對。」

馮國經也不喜歡。

「這就是把效率丟掉。」

法麗達說:「也是把退出留著。」

設備收回。

船離開。

靠港後,兩名觀察員共同簽「修復完成」。

文件上又寫一次:不處理主權,不得引用於其他航行或測繪。

許可失效。

馮國經看著那一行。

「我們下一次還要重新求兩個人簽。」

李顯龍在電話裡說:「對。」

「你很高興?」

「不。」

「那為什麼一直對?」

「因為永久權最容易在大家急著修東西的時候拿到。」

蘭芳得到聲望。

也得到了一份誰會在海纜故障時接電話的名單。

沒有得到永久海上通行權。

艾蓮娜拿到補償,卻沒有拿回那一天的漁場。

未登記小船仍然最難證明。

兩名觀察員與海警也看到了以前只有電纜公司知道的一部分技術。

沒有人乾淨地只付一種代價。

修復後重新同步的訂單裡,有一批標著「越南製造」的小家電零件被美國海關扣住。

紙箱在越南換過。

最後幾顆螺絲也在越南鎖上。

主要沖壓、熱處理與測試,卻仍在中國。

馮國經看著扣貨通知,只問一件事。

「紙箱什麼時候開始比模具更像原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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