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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回 越南紙箱裡的中國製程

2018年10月,美中關稅戰已把「在哪裡做」直接變成成本。蘭芳不想把東莞已經成熟的製程搬走,又想讓美國買家避開中國附加關稅,於是和買家一起設計了一條最省事的路:中國做完主要製程,送到越南換箱、鎖附,再掛越南名義出口。美國海關拆開一箱標著「越南製造」的小家電零件。

第一層是越南紙箱。

第二層是越南說明書。

第三層零件上的模具痕,梁秋紅一眼就認出來。

東莞。

海關查驗員問:「主要沖壓在哪裡?」

馮國經說:「中國。」

「熱處理?」

「中國。」

「安全扣件失效測試?」

「中國。」

「越南做什麼?」

「換箱、標示、最後裝配。」

查驗員把箱子蓋回去。

「那不是越南原產。」

買家電話當晚就來。

「補文件。」

馮國經問:「補什麼?」

「越南新增價值、工時、最後轉型。」

「它沒有那些。」

「那在越南再加一道工序。」

「這批已經在美國。」

「後補說明。」

「不能。」

「你們想付中國附加關稅?」

「不想。」

「那就找方法。」

「方法不能把昨天改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

買家說:「別突然有道德。」

馮國經笑了一下。

「沒有。」

「那為什麼不補?」

「因為海關已經拆箱。現在造文件只會讓下一箱更貴。」

馮國經把原本的轉運方案翻到背面。上面清楚寫著:中國成品先到越南,換箱、鎖附,再以越南名義出口。

方案右下角還有買家核過的稅率差。現在那張紙就壓在被海關拆開的越南紙箱旁。

現在第一批貨停在美國。

馮國經把三個選項放到蘭芳桌上。

補假文件。

退運。

按中國原產繳稅。

香港有人說:「退。」

中國方面有人說:「補。」

越南金融委員會的李龍申把文件翻完,只問一件事。

「這批在越南付過什麼?」

「包裝工資、倉庫、出口。」

「鋼材?」

「中國。」

「模具?」

「中國。」

「熱處理?」

「中國。」

「電?」

「主要在中國。」

「那你要我用哪一筆越南錢證明它是越南貨?」

馮國經說:「沒有。」

「那先繳。」

中國方面代表不高興。

「這一繳,等於承認整批錯。」

李龍申看著他。

「本來就錯。」

「第二批還沒準備好。」

「所以第二批不要出。」

「買家會轉單。」

「可能。」

「越南新工人也會沒工作。」

「那就做真的。」

「六十天內?」

李龍申說:「你們不是一直說越南已經有產地?」

沒人接這句。

首批改申報中國原產。

附加關稅由蘭芳先付。

買家想分攤。

馮國經拒絕。

「避稅方案是我們一起設計。」

買家說:「所以一起付。」

「你可以負擔下一批價格談判。」

「這批呢?」

「蘭芳先認。」

「你是不是怕我們把文件拿去追你們?」

「也怕。」

「你最近很會承認怕。」

「練很多年。」

越南這邊,阮氏蘭先收到一張新的製程表。

上面有一欄:主要加工於越南完成。

主管把筆遞給她。

「簽。」

「哪一站?」

「整體。」

「我只看到換箱和鎖附。」

「第二批會增加加工。」

「那第二批再簽。」

「這是第一批補件。」

阮氏蘭把筆放下。

「所以更不能。」

「妳不簽,訂單回中國。」

「可能。」

「妳這份工作也可能沒了。」

「知道。」

「那還不簽?」

她指著自己能確認的兩欄。

「包裝我簽。鎖附我簽。」

「其他呢?」

「誰做,誰簽。」

主管看著她。

「妳以為海關真的會查每一道?」

阮氏蘭說:「它已經拆第一箱了。」

第二批的六十日期限被圈在製程表上。蘭芳沒有搬整件產品,只先圈出安全扣件:沖壓、熱處理、尺寸檢驗、失效測試,四站都要在越南留下實物與紀錄。

中國仍供馬達與複雜零件。

李龍申在越南金融委員會加了四個要求。

本地鋼材要有本地付款。

工具店要有真發票。

工資要從越南工場帳戶出去。

用電與報廢要留下。

有人說:「這些只是財務證據。」

他說:「對。」

「不能證明技術真的在。」

「所以還有阮氏蘭。」

阮氏蘭聽到這句後說:「不要拿我當產地證明。」

李龍申問:「那妳要什麼?」

「我只簽我看到的。」

「很好。」

「如果我做壞?」

「也簽。」

「你們最近很愛叫人簽失敗。」

「因為成功證明最容易買。」

地方政府希望直接把中國模具整套搬過來。

「六十天不用浪費。」

梁秋紅也覺得比較快。

「我把模具和一個老師傅送過去,兩週能開。」

阮氏蘭問:「那六十天後我會什麼?」

「操作。」

「壞了呢?」

「可以學修。」

「又從老師傅開始?」

梁秋紅聽懂了。

當年她自己就是這樣被逼出來的。

「那我不送模具。」

中國工場主管轉頭。

「秋紅!」

「我送尺寸、失敗紀錄、材料範圍。」

「客戶只給六十天。」

「我知道。」

「中國這邊本來就要減班,妳還幫他們搬?」

梁秋紅停了一下。

「所以減多少也寫。」

「寫有什麼用?」

「至少不要第二批成功後只拍越南新增工作。」

她回東莞把工時表拉出來。

扣件線如果移走,六十三人少班。

其中二十一人主要靠夜班加給。

八名臨時工可能直接沒班。

表格傳到越南。

阮氏蘭看完沒有說「那就不要移」。

她只問:「這些人有沒有機會轉?」

梁秋紅說:「有一些。」

「全部?」

「沒有。」

「那也寫。」

第一副越南沖模在北寧工具店做。

店主先要百分之四十現金。

採購說:「蘭芳六十日專案,可以月結。」

店主把圖紙往回推。

「六十日是你們的,我的鋼今天買。」

阮氏蘭問:「多少?」

店主報價。

「貴。」

「那去中國買。」

屋裡安靜了一下。

李龍申的人最後照本地價先付。

第一副模具第二十天試沖。

第一片就裂。

邊緣像被撕開。

地方官員站在旁邊,臉色難看。

「先用中國扣件混第二批。」

阮氏蘭說:「不要。」

「先通過客戶。」

「那又是換箱。」

「不是。越南已經做一部分。」

「壞的這一部分?」

「比例可以逐步提高。」

「產地不是比例表演。」

官員火了。

「妳知不知道多少人等這張單?」

「知道。」

「那妳還要重做?」

阮氏蘭把裂件放回桌上。

「不重做,下一次美國拆箱,等的人更多。」

梁秋紅從東莞視訊看裂面。

「間隙太小。」

阮氏蘭問:「還有?」

「熱處理收縮。」

「多少?」

梁秋紅笑了一下。

「這句我以前也問過。」

她把當年留下的三頁手寫紀錄傳過來。

沒有派人。

沒有送模具。

第二副由北寧工具店自己改。

熱處理後還是偏小。

阮氏蘭沒有叫中國救。

她和工具店再磨。

第三次才進公差。

工場主管問:「第一副報廢要不要留?」

「留。」

「客戶來看很難看。」

「就是給他看。」

第五十三日,買家與查驗人員到場。

不是先看紙箱。

先看鋼材入庫。

再看模具。

熱處理爐。

報廢件。

工資。

用電。

阮氏蘭把第一副裂模擺在第二副旁邊。

買家問:「為什麼不收掉?」

「因為第二副是從它來的。」

「我們只要合格產品。」

「海關要知道這裡真的做過。」

買家笑了一聲。

「妳現在替海關做事?」

「我替我簽的名字。」

隨機扣件反覆開合。

通過。

拉力測試。

通過。

尺寸。

通過。

買家接著問價格。

「越南工資低,應該比中國便宜。」

阮氏蘭把工具店夜間費、第一副模具報廢、加班和本地鋼材費推過去。

「哪一項不要?」

「這些是啟動成本。」

「所以?」

「攤到後面。」

「可以。」

「那單價降。」

「等量穩定再談。」

「妳不是商務。」

「對。」

她看向馮國經。

「你講。」

馮國經把第一批附加關稅單壓在第二批報價旁。
他沒有把所有低價壓回越南工資,接受了比原假轉運更高的成本。
第二批按實際製程申報。

中國仍是主要複雜零件來源。

越南安全扣件真正形成。

第一批沒有被第二批洗掉。

美國放行第一批前,蘭芳把中國原產與附加關稅付掉。

帳上沒有寫「越南工場損失」。

寫的是:原產地誤判。

中國工人減掉的班也留在同一份報告。

越南新增的工資、夜班、噪音與工具店議價也在。

李龍申最後看兩地報告,只問:「現在誰有資格說這顆扣件是哪裡做的?」

阮氏蘭說:「看哪一批。」

「很好。」

「不好。」

「為什麼?」

「因為以後每一批都會有人拿這些資料決定哪裡比較便宜。」

李龍申點頭。

「對。」

「你不反駁?」

「不反駁。」

阮氏蘭把兩地報告疊在一起:東莞少掉的夜班、北寧新增的工資、第一副裂模、工具店夜間費都在同一疊。

馮國經拿走複本時,她看了一眼,沒有阻止。

2020年疫情爆發後,北寧這條扣件線很快改做面罩固定件。

機器在。

材料在。

工人也在。

宿舍門外卻停著一車食物和藥。

管理員拿著手機問:「二維碼呢?」

宿舍裡有人隔著鐵門喊:「我沒有本地門號!」

另一個人說:「我的手機不是智慧型!」

物資就在門外。

門沒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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