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回 二百一十四人的房間紙卡
2020年5月,疫情把新加坡移工宿舍封成一座座孤島。蘭芳看見的除了物資缺口,還有一個更長遠的市場:如果它能把兩百多人吃什麼、拿什麼藥、住哪一房、多久補一次貨都變成可配送的資料,疫情後同一套入口就能拿去競標宿舍、社區甚至城市服務。它選了一棟隔離宿舍做示範點,門口堆著藥、口罩和食物。
樓裡住二百一十四個人。
鐵門卻沒有開。
配送員把第一箱氣喘藥放到地上。
「誰領?」
宿舍管理員看著手機。
「等一下。系統還有十三個人核不過。」
阿伊莎・拉赫曼已經穿好防護衣。
「藥先給我。」
「不行。」
「為什麼?」
「要掃健康碼。」
「醫師處方在這裡。」
「人對不上。」
鐵門裡有人開始咳。
穆罕默德・拉菲克(Mohammad Rafiq)隔著欄杆伸手。
「那包藍色的,是我的。」
管理員問:「手機呢?」
拉菲克拿出一支按鍵已磨掉一半的舊手機。
「這個。」
「不能掃。」
「我知道。」
「門號也不是你的名字。」
「以前同房的人辦的,他回孟加拉了。」
「護照?」
「樓上。」
「系統裡還有另一個穆罕默德,英文拼法不同。」
拉菲克抓住鐵欄。
「我喘的拼法是哪一個?」
管理員皺眉。
「不要這樣講。」
阿伊莎把藥箱往自己腳邊拉。
「我認得他。處方也是我今天重新核的。」
「醫療認得,不代表身份通過。」
「我現在發的是藥,不是工作准證。」
「政府要追蹤。」
「那就另外追。」
「平台也要知道誰領過。」
「那就記誰領過。」
「沒有帳號怎麼記?」
拉菲克在門後笑了一聲。
「所以沒有帳號就沒有肺?」
下午以前,這棟宿舍原本要成為蘭芳疫情配送的示範點。
越南北寧的阮氏蘭已把新建不久的安全扣件線改做面罩固定片。第一批裝箱時,她還跟採購吵了一架。
「邊緣要再磨。」
「醫院急。」
「急也會割臉。」
「先出一半。」
「不出。」
「新加坡宿舍今天要。」
阮氏蘭把一片固定片壓在自己臉側。
「那就更不能拿急當免檢。」
首批因此晚了四個小時。
現在貨到了,卻停在另一種門外。
蘭芳數位配送組原本設計得很漂亮。
掃健康碼。
帶出房號。
對應餐食、藥物、口罩。
配送完成自動核銷。
疫情後,這套入口還可以拿去競標宿舍、社區與城市配送。
有人甚至已經把「長期城市服務合同」寫進疫情專案回報。
拉菲克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藥在三公尺外。
門不開。
事情一路打到蘭芳新加坡方面。
何婉如先說:「臨時幫十三個人開帳號。」
阿伊莎在電話另一端立刻反對。
「誰替他們管密碼?」
「樓層代表。」
「那樓層代表就會知道誰吃氣喘藥、誰拿精神科藥、誰領特殊餐。」
「只做代理。」
「代理就看得到。」
李顯龍聽完,先問一個問題。
「現在真正卡住的是政府規定,還是蘭芳系統?」
宿舍管理員說:「兩個都有。」
「拆開。」
「總理——」
「我現在先以政府身分問。衛生單位要什麼?」
阿伊莎回答:「知道物資送到哪個房間、哪個病人,必要時能追接觸。」
「人力部呢?」
「要知道宿舍裡有哪些人。」
「蘭芳呢?」
何婉如沒有繞。
「要完成配送,也要保留這套服務以後能用。」
李顯龍停了一下。
「很好。三件事不是一件。」
何婉如說:「如果分開,資料會重複。」
「那是妳的成本。」
「疫情現在最缺效率。」
「效率不是叫一個沒有智慧型手機的人先把身份補完整,才准拿醫師已經開的藥。」
何婉如不服。
「那冒領呢?」
「讓現場的人回答。」
電話交回鐵門。
阿伊莎問拉菲克:「一個房間最知道誰住裡面?」
「住裡面的人。」
管理員說:「不行。有違規換床。」
拉菲克轉頭。
「所以呢?」
「名冊外的人不能自己寫進去。」
「那你要他先消失?」
「我要核身份。」
阿伊莎說:「核身份可以晚一點。今天先核他是不是這個房間裡要吃這包藥的人。」
她拿起一張空白A4紙。
「一房一張。」
管理員問:「寫什麼?」
「房號。」
「姓名?」
拉菲克說:「慣用名。」
「護照名也要。」
阿伊莎搖頭。
「有就寫,沒有一致先不擋。」
「怎麼防假人?」
「兩名同住者確認。」
管理員立刻說:「同鄉會互相包。」
拉菲克看著他。
「老闆也會包自己。」
屋裡幾個人笑了。
管理員沒笑。
阿伊莎把紙分成四格。
房號。
慣用名或可識別名字。
需要的藥或餐食。
誰領走。
何婉如在線上問:「感染狀態呢?」
「不寫。」
「工作准證?」
「不寫。」
「雇主?」
「不寫。」
「電話?」
拉菲克說:「沒有的人怎麼寫?」
「所以不寫。」阿伊莎說。
何婉如問:「那我們怎麼做後續配送?」
阿伊莎回答:「妳今天做的是領藥。」
「餐食也是。」
「那就記餐食。」
「以後城市合同——」
拉菲克在門後打斷。
「我今天喘,你們已經想到下一張合同?」
沒有人替何婉如解圍。
她自己說:「對。」
拉菲克愣了一下。
「妳承認?」
「承認。」
「那至少我知道為什麼你們什麼都想留。」
這時配送員也不肯動。
「紙卡可以。但我們不進樓。」
管理員說:「有人要送到樓層。」
「叫居民送。」
「居民在隔離。」
「所以要我進去?」
「有防護。」
配送員把自己的口罩拉開一點。
「這是我今天第六棟。沒有危險津貼,沒有替班,手套剩這一盒。」
何婉如說:「蘭芳補。」
「補什麼?」
「PPE、危險津貼、輪班。」
「今天?」
「今天。」
「寫。」
「寫。」
鐵門前又多了一張紙。
不是病人的。
是配送員的。
最後方案沒有一個漂亮名稱。
樓下設四張分區桌。
配送員只送到桌邊,不進住宿樓層。
每層由受訓居民兩人一組搬。
一個念房號。
一個對紙卡。
阿伊莎或診所人員確認藥。
漏名者可以由兩名同住者具名補證。
居民代表不能自己新增,也不能自己刪除。
平台只記領取代碼與完成狀態。
沒有智慧型手機的人,用房卡。
有手機也不必把健康、工資、信用和工作准證綁在同一個帳號。
管理員最後還是不甘心。
「至少把護照拍下來。」
「不要。」阿伊莎說。
「有人可能假名。」
「那是另一個查核。」
「復工怎麼辦?」
「另開名冊。」
「接觸追蹤呢?」
「衛生權限另做。」
「你們一直另做,最後三套資料。」
拉菲克說:「比一套什麼都知道好。」
這句話傳回李顯龍那裡。
他問何婉如:「資料留多久?」
「疫情結束。」
「不是日期。」
「九十日?」
阿伊莎說:「太久。」
「三十。」拉菲克說。
何婉如立刻問:「為什麼是他定?」
拉菲克回答:「因為你們剛才每個數字也都是人定。」
李顯龍笑了一下。
「三十日。」
「如果疫情還在?」
「新的配送重新取得新的名冊。」
「很浪費。」
「對。」
「你以股東身分也同意?」
李顯龍停了一下。
「不喜歡。」
「那——」
「所以才要到期。」
下午三點十五分,第一批紙卡進樓。
第十九間房多出一個人。
不在雇主名冊。
管理員當場說:「不能。」
拉菲克問房內兩個人。
「他住多久?」
「三個星期。」
「睡哪?」
兩人同時指向最裡面下舖。
阿伊莎量體溫。
發燒。
「藥。」
管理員說:「身份呢?」
「另查。」
「如果他違規換床?」
阿伊莎把退燒藥放進袋子。
「那也不是今天先不給他退燒藥的理由。」
管理員在異議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阿伊莎也簽。
沒有突然共識。
紙卡照樣上樓。
拉菲克自己的氣喘藥在第四輪才來。
阿伊莎隔著門叫他慣用名。
「拉菲克。」
「在。」
「房號?」
他報。
「誰跟你住?」
兩個人各報自己的名字。
「藥?」
「藍色那包。」
阿伊莎把袋子遞進去。
健康碼還是紅色錯誤。
手機仍然不能掃。
藥已經在他手上。
拉菲克沒有說謝謝。
先吸了一口。
過了幾秒,才問:「這張紙三十天後真的會沒?」
何婉如就在旁邊。
「會。」
「妳想留嗎?」
「想。」
「為什麼?」
「我可以知道哪個房間多久要一次藥、多少餐、哪條路最有效率。」
「所以?」
「所以三十天後你最好來看我們刪。」
「我會。」
三十日後,拉菲克真的來了。
公共終端先刪配送名冊。
宿舍公司要求完整匯出一份復工備查。
衛生人員拒絕。
必要醫療紀錄由診所另按醫療規則保存。
其餘紙卡丟進碎紙機。
何婉如站在旁邊,看一疊剛能畫出整棟宿舍需求的資料變成細條。
拉菲克問:「心痛?」
「有一點。」
「很好。」
「哪裡好?」
「至少不是只有我們痛。」
碎紙機還在轉,阿伊莎的電話響了。
宿舍裡一臺氧氣設備的控制板故障。
不是缺藥。
維修員先把故障寫成「控制MCU缺料」,採購系統立刻跳出幾個封裝尺寸相近、交期較短的料號。
同一天下午,總部另外兩張缺料單也都寫著MCU。
一張來自商用車安全控制器,寫著車規料號、既有韌體與整車驗證。
另一張來自家電工場,缺的是不同供應商、不同周邊介面的控制器,旁邊還附著三年前沒做完的第二來源設計。
三張單唯一相同的,是採購分類欄都被勾成「晶片短缺」。
何婉如把三張單轉給半導體委員會,原本還問能不能集中採購。西蒂・努爾・艾妮回信先要每一張原理圖、料號、資料表、韌體版本、封裝與認證狀態。
採購回了一句:「不都是控制晶片?」
西蒂只回一句:「先別領料。把三塊原板都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