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回 用十二秒錄音買下人工智慧入口
2024年3月,新加坡宿舍的氧氣設備又響起警報。
拉菲克把手機貼近機殼。風扇先拖長一聲,接著像有薄鐵片撞在裡面,停半拍,再撞一次。他對著客服說:「Macam besi semput… angin tak jalan… abang, bunyi ni lain.」
螢幕轉了幾秒。
「可能是一般風扇噪音。建議清潔濾網後重新啟動。」
拉菲克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沒有照做。他把手機塞給同房的人,自己去拉備用氧氣瓶。
阿伊莎・拉赫曼趕到時,主機已經停了。病人沒有死,卻只能靠人工轉接撐著。她跪在機器旁拆開濾網,看見壓縮與閥件那一段已經過熱。
「你剛才跟它說什麼?」
拉菲克把錄音放給她聽。
阿伊莎聽完,又看客服答案。
「它每個字都像聽懂了。」
「對。」
「但它叫你重開機。」
「對。」
拉菲克把手機拿回來。
「所以它懂的是字,不是我在怕什麼。」
第二天上午,那十二秒被送到蘭芳全球金融科技商館。馮國經先把音檔投到牆上,聲音還沒播完,就有人問能不能把同類客服紀錄一起拉出來。
拉菲克坐在最後一排,立刻抬頭。
「誰說可以?」
會議桌安靜了一下。
馮國經說:「先別急。我們不是現在拿去訓練。」
「你剛才說『一起拉出來』。」
「因為一段十二秒不夠證明市場。」
「市場?」
拉菲克笑了一聲。
「昨晚那個人差點沒氣,你今天先看到市場?」
阿伊莎把醫療事件單放到桌上。
「而且錄音裡不只他。後面有同房的人、有床位聲音、有醫療設備。這是求救,不是採購樣品。」
馮國經沒有退。
「正因為它是求救才值錢。英語、華語、標準馬來語,模型公司自己有。真正缺的是這種——工地講法、宿舍講法、半句馬來語夾孟加拉語,再加一個只有修機器的人才知道的比喻。」
「所以你要賣。」拉菲克說。
「我要拿它去敲門。」
「有差嗎?」
桌子另一端,李顯龍一直沒有說話。他在蘭芳這一席不是代表新加坡政府,而是全球金融科技商館的Hagganian股戶。楊莉明則坐在監管席,面前沒有蘭芳表決牌。
李顯龍先問馮國經:「你想換什麼?」
「本地保留的推論與微調容量、固定可用的模型版本、區域語言評測入口。真正要可攜的不是別人的底模,是我們自己有權帶走的標註、評測集、錯誤分類、檢索資料與部署規則;供應商如果允許匯出adapter或微調權重,再另外寫。模型商停服時,我們至少不用把場景知識全部清零。」
「你拿什麼換?」
「南洋多語場景。」
「誰的?」
馮國經停了一下。
「公司的客服、物流、醫療、學校、平台——」
拉菲克直接打斷:「又來了。放在你們伺服器,就變你們的?」
楊莉明把筆放下。
「這一點政府也不會替蘭芳背書。你們持有紀錄,不等於你們有第二用途的權利。」
馮國經看向李顯龍。
李顯龍忽然改用客家話問了一句。桌邊幾名Hagganian股戶同時抬頭;他問的意思很簡單:你究竟是要買門,還是要賣人?
馮國經仍用華語回答。
「我要買門。」
「那就不要先把人裝進貨箱。」
十七館議當天下午開了第二場。台港華南商館主張趁模型商仍在搶東協入口,把既有資料一次打包,否則等各國自己建語料,蘭芳的價值會下降;海峽—馬來亞商館反對,因為一旦客服、醫療與工地紀錄被當成公司資產出售,下一次任何緊急資料都會被先問能不能變現。
馮國經把兩張紙壓在桌上。
第一張寫「訓練包」。
第二張寫「盲測入口」。
「選一張。」
有人問:「差多少錢?」
「第一張值錢得多。」
「那還問?」
拉菲克坐在旁聽席,冷冷地說:「因為第一張不是你一個人有的東西。」
五值年沒有否決AI專案,卻凍結原始醫療、宿舍、學校與客服紀錄直接轉作訓練。十七館議最後只批准第二張:先做盲測。二十四首事會可以另行招募、付費、取得同意,建立新的訓練資料;舊資料不能因為「早就在公司裡」便自動改用途。
馮國經把「訓練包」那張紙折起來塞進文件夾,只留下「盲測入口」在桌上。
他對拉菲克說:「十二秒借我一天。」
「不借。」
「那怎麼測?」
「我帶手機來。」
「現場播放?」
「現場播放。」
「不能複製?」
「不能。」
「不能留下?」
「不能。」
「連波形都不行?」
拉菲克想了一下。
阿伊莎說:「答案、分數、錯在哪裡可以留。原聲不行。」
馮國經皺眉。
「這樣模型商一定會說我們設局。」
拉菲克看著他。
「那你不要用。」
三週後,封閉測試在新加坡舉行。
牆上沒有標示說話者國籍,也沒有逐字稿。各團隊收到的是同一段封閉音訊與同一個回覆介面;有人可以先做語音辨識再交給語言模型,有人可以用原生音訊模型,也有人把語音、檢索與客服規則串在一起。蘭芳不規定內部架構,只要求在相同時間窗內交回最終風險等級與下一個動作。
OpenAI、Anthropic、Google DeepMind、中國模型團隊與東南亞本地團隊各自提交整條服務鏈的答案。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德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沒有替系統作答;各隊的人只能坐在玻璃後,看語音辨識、風險判斷與最終處置的結果一個一個翻開。
第一套服務鏈在語音辨識階段就把「semput」綁到說話者呼吸困難,後面的模型再怎麼推理,都只會建議先詢問胸悶。
第二套逐字稿大致正確,卻在風險分類把金屬撞擊當成工地背景噪音。
第三套辨認出醫療設備,也抓到間歇撞擊,最後的客服安全規則卻把它降成可等待的設備異音。
本地團隊最接近,模型已判成設備異常,檢索層卻只撈到一般風扇與濾網維護指引,最後仍沒有要求立即切換備用氧氣。
拉菲克聽到第四個答案時笑了。
馮國經問:「笑什麼?」
「每一個都比昨晚客服更客氣。」
「然後?」
「還是一樣會叫人等。」
阿伊莎走到白板前,在每個答案後面都寫了同一句:病人不能等。
模型商的第一輪反應不是認輸。
美國團隊代表說:「一個樣本不能證明整個模型不理解東南亞。」
馮國經點頭。
「同意。」
「而且你們自己設題、自己給答案,會偏向蘭芳想合作的模型。」
「也同意。」
「那這個測試沒有資格變成市場門檻。」
拉菲克從後面開口:「你們不是說一個樣本不能代表?那就做一百個、一千個。可是別把我的這一個拿去教完,再回來說你會了。」
中國團隊代表問:「沒有原始場景,我們怎麼改善?」
阿伊莎說:「重新找願意教你們的人。」
「成本會很高。」
「對。」
「速度會很慢。」
「對。」
「如果每個地方都這樣,模型永遠收不齊資料。」
拉菲克說:「那至少你們會知道資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接下來真正的談判才開始。
蘭芳把桌面分成三塊。
第一塊:只供評測,原件不得訓練。
第二塊:可訓練,但必須重新取得提供者同意並付費。
第三塊:不得使用。
馮國經原想把第三塊縮到最小,楊莉明反而要求先寫「誰有權把資料從第二塊移到第一塊、再從第一塊移到第三塊」。
「如果撤回呢?」她問。
模型商代表說:「已經進入已發布模型的權重,不可能像刪檔案一樣保證完全回復。」
「那就不要承諾做不到的事。」
「所以撤回只適用尚未投入訓練的資料?」
「寫清楚。」
拉菲克問:「那我這十二秒呢?」
馮國經說:「第一塊。只測。」
「多久?」
「這一輪結束就刪。」
「誰按?」
「你。」
這時黃仁勳把另一個問題推回來。
「你們一直談資料,卻把運算也講成一個數字。」黃仁勳把白板分成三欄。「訓練、微調、線上推論不是同一種容量。真正上線還要看模型版本、顯存、併發、延遲、區域端點和資料能不能留在當地。你們若要醫療客服在尖峰時也有固定回應時間,買的不是幾張卡,是一段可預測的服務能力。」
馮國經問:「交換什麼?」
「用量承諾。」
「排他嗎?」
「至少要可預測。」
「如果你們明年把一個國家的服務停掉?」
「合約處理。」
「如果出口限制讓我們不能拿到同一套?」
「那不是我一個人能保證。」
李顯龍在旁邊說:「所以蘭芳要的不是便宜算力。」
黃仁勳看他。
「那要什麼?」
「轉身路。」
馮國經把條件重寫:關鍵服務要有保留吞吐與延遲門檻;模型版本更新前必須重跑區域評測;蘭芳自己的標註、評測集、錯誤分類、檢索來源與測試工具可帶往另一供應商;供應商特有的底模權重不在內,adapter或微調權重只有在技術相容且合約允許時才可匯出。停止服務時,也不得把地方標註與評測紀錄一起鎖在專有平台裡。
美國團隊反對最後一項。
「評測資料可以是你們的,但如果連adapter、梯度衍生物和我們平台特有的調校產物都要求帶走,就等於把供應商自己的模型改良也一起搬走。」
「那就拆開。」馮國經說,「你們的底模、專有調校與服務內部權重是你們的;我們付錢建立、而且本來就有權使用的地方資料、標註、評測、錯誤分類與檢索來源,不跟你們一起被鎖死。能不能匯出adapter,逐案寫,不假裝所有模型都相容。」
中國團隊提出另一種交換:身份、雲端端點、支付接口、模型服務與政府流程放在同一套平台,整體價格更低、串接也更快;代價是金鑰管理、資料駐留、模型版本與帳務接口形成共同依賴,而且對方希望取得更完整的原始場景來降低整合成本。
拉菲克聽完問:「又要完整?」
對方說:「上下文越完整,模型越準。」
「我的室友也要一起準?」
沒有人立刻回答。
馮國經把原本寫著「東協語料包」的封面抽掉,換成六張分開的招募表。
蘭芳開始在宿舍、醫療、物流、維修、客服與學校分別招募願意參與的人。阿伊莎負責醫療故障場景;設備技師只標設備狀態,不替工人修改語言;拉菲克和其他宿舍居民可以用自己平常真的會說的混合語句,不必先翻成標準英文或標準馬來語。
有人問:「文法錯的要不要修?」
拉菲克說:「修了你還測什麼?」
有人把一句話改得比較像課本,他當場叫對方改回去。
「我在半夜不會這樣講。」
標註者都有工資。可是一個客服班次的人在簽同意書時問馮國經:「我今天教它怎麼聽我,三個月後是不是就不需要我?」
馮國經沒有說不會。
「有可能。」
「那我為什麼教?」
「因為你現在可以拿報酬,也可以不教。」
「你們還是會找別人。」
「會。」
「所以這不是什麼保護。」
「不是。」
那人最後還是簽了,只把「可用於一般客服自動化」劃掉,留下「醫療與設備安全評測」。同一張同意書上,一個方框被劃黑,另一個留下。
三個月後,十二秒錄音再進測試室。
拉菲克仍然用自己的手機播放。
新模型沒有逐字翻譯,只回答:「可能是氧氣設備壓縮或閥件異常,伴隨間歇撞擊。請立即切換備用設備,停止重新啟動,通知護士與維修人員。」
阿伊莎看了一眼。
「這次先做對了。」
模型商的人問:「可以把原音留下做回歸測試嗎?」
馮國經沒有回答。
他看拉菲克。
拉菲克把手機放在桌上。
「你們答案可以留。」
「分數可以留?」
「可以。」
「錯誤類型?」
「可以。」
「原音?」
「不可以。」
他走到測試終端前,確認臨時區只剩那一份檔案。滑鼠移到刪除。
馮國經忽然說:「那十二秒沒有換到一箱算力。它讓幾家供應商第一次肯把區域評測、保留吞吐、版本重測和資料退出條款寫進同一張企業合約。」
拉菲克沒有回頭。
「那是你的事。」
「你不想知道值多少?」
「不想。」
「為什麼?」
「因為你一告訴我,我下次可能就會先想價錢。」
他按下去。
螢幕跳出確認框。
拉菲克又按一次。
喇叭裡不再有他的聲音,只剩各服務鏈的錯誤、分數與改過的答案。馮國經把盲測報告、同意邊界、評測規則與可攜資產清單裝進一只灰色文件匣;裡面沒有拉菲克的原音,也沒有一包可以出售的「東協語料」。匣面仍只寫兩個字:語料。
隔壁桌已經擺好另外五只。
港口。
支付。
半導體。
雲端。
市場。
六只文件匣旁都壓著同一張空白表:可授權服務、不可轉讓資產、退出條件。沒有一只可以整盒交給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