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回 六只匣子開不了標
內廳門打開後,外廳先看見的不是六只文件匣。
是那張被劃破兩次的第一頁。
會務人員把它投到牆上。紅線從「所有受其保護之共同體」中間穿過,旁邊是新補的兩行:蘭芳只代表持續授權的股戶、基金、信託與契約方;族群、家族、受害、保護與歷史關係不自動產生代表權。
霍華德・盧特尼克先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次。
「所以誰今天能簽?」
馮國經說:「看哪一只匣子。」
「我問整體。」
「沒有整體。」
這句話一出,幾張原本已經打開的報價表又被合上。
唐納・川普沒有到新加坡。白宮視訊接進來時,他只看了牆上的六個字:港口、支付、半導體、雲端、語料、市場。
「你們到底要選美國還是中國?」
馮國經說:「我們要你們分開出價。」
川普皺眉。
「那同一樣東西會賣兩次。」
「看是哪一樣。」
「我不喜歡這種答案。」
「所以清單在你們桌上。」
盧特尼克把半導體匣的權利頁抽出來。上面沒有任何一座晶圓廠的所有權,也沒有「半導體供應」四個大字。只有設備工程支援、特定運算服務、成熟與先進製程的可用邊界、封裝測試接口、出口限制下的追溯義務,以及換廠後誰負擔重新認證。
他用筆敲了兩下。
「高階運算、設備、美元服務可以談。但敏感能力不能一邊拿美國的,一邊同樣交給中國。」
馮國經沒有反駁。
「那就把你不能接受的項目圈出來。」
「你們先承諾最終流向。」
「流向可以追。」
「控制呢?」
「不是同一件事。」
盧特尼克抬頭。
「對華盛頓來說,常常就是同一件事。」
另一面螢幕已經接上北京。
習近平沒有碰美國那一頁。
他先問:「中國境內的工場、資料、工人,誰管?」
馮國經說:「中國法律管。」
「那蘭芳能不能因美國要求,把中國境內的產能、資料和訂單當成可以隨時搬走的籌碼?」
「永久搬走不能只由總部決定。」
外廳裡幾個蘭芳舊家族代表同時轉頭看他。
這句話原本還沒有寫進公約。
娜麗也看了過來。
馮國經停了一下。
「這條還在談。」
習近平說:「那就談完再來談市場。」
中國席把市場頁先合上。
第一個匣子沒開。
黃循財把新加坡的牌子立起來。
「支付和雲端先談。」
支付頁上列的是牌照、清算銀行、客戶資金隔離、爭議處理、API持續性與商戶憑證。
雲端頁上列的是區域端點、保留吞吐、身分與金鑰、資料駐留、模型版本更新與退出程序。
黃循財沒有問價格。
「總部在新加坡,就不能拿新加坡牌照做生意,卻在一份外面看不到的總約裡說真正控制權在別處。」
馮國經說:「牌照責任留在這裡。」
「實益所有人呢?」
舊家族席有人先說:「那不是今天競標內容。」
黃循財轉頭。
「那今天就沒有支付頁。」
第二個匣子沒開。
安華・易卜拉欣把半導體頁拉到自己面前。
「馬來西亞不接受只剩產地。」
盧特尼克看他。
「什麼意思?」
「土地在這裡,工程師在這裡,封裝測試在這裡,地方基金也在這裡。不能一邊說能力不可分,一邊總部電話一來,人和設備就只剩租來的。」
蘭芳半導體團隊有人說:「設備所有權不是都在地方。」
「所以才要一項一項寫。」
安華把「地方持權」旁邊留白的欄位圈起來。
「哪一項不能搬,哪一項搬了要重新認證,哪一項地方基金有票,寫完我才談。」
盧特尼克笑了一聲。
「這樣你們會把供應鏈變成法律課。」
安華說:「總比把法律當成貨櫃封條好。」
半導體匣也沒有開。
普拉博沃・蘇比安托從頭到尾沒碰技術頁。
他拍的是桌邊那本黑色名冊。
「印尼先談這個。」
馮國經說:「今天是服務競標。」
「你們在印尼兩百多年留下的地、港、牌照、戰時資產、排華後收購、政治交換,哪一些現在被拿來當成你有權授權服務的基礎?」
「有爭議的都標了。」
「誰看得到?」
「今天在場的人。」
「不夠。」
舊家族代表立刻插話。
「公開就會同時收到十幾國的凍結令。」
普拉博沃說:「那你們就去法院。」
「法院會先凍再查。」
「那也是國家的權力。」
那人把椅子往後推。
「所以這根本不是競標,是把蘭芳每一層權利都拆給各國審。」
普拉博沃沒有反駁。
「對印尼來說,是。」
第三只匣子的鎖仍然沒有開。
高金洪這時才把一張小國席位表放到港口頁旁。
「你們一直講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好像東協只有三張椅子。」
馮國經問:「你要什麼?」
「寮國、柬埔寨、汶萊、東帝汶,還有其他小市場,過去常常給航線、勞力、土地、資料,最後決定卻在大城市做。跨境服務如果只按出價、人口和產值分,小國永遠只會被寫在附件。」
「每一個地方都有否決,服務做不起來。」
「那就把什麼需要一致、什麼只需要地方同意寫清楚。」
高金洪指著「區域服務」四個字。
「不要用『區域』把小國吞掉。」
港口頁被加上一張黃色便條。
第四只匣子沒開。
企業席開始不耐煩。
山姆・奧特曼先問:「語料匣到底能競標什麼?」
拉菲克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空白的錄音列表,又翻回去。
「不能買我的聲音。」
「我知道。」
「那你問什麼?」
奧特曼說:「如果十年後授權重簽,長期部署怎麼投資?已經進過訓練流程的資料也不可能像拔隨身碟一樣抽回。」
拉菲克看向馮國經。
馮國經沒有替他答。
拉菲克只說:「那就別寫你能抽回。」
奧特曼點頭。
「這我同意。」
旁邊模型商代表問:「評測呢?」
「可以談。」
「新增資料?」
「重新同意。」
「已經訓練過的?」
拉菲克搖頭。
「那是你們自己要說清楚的問題。」
他沒有再說。
黃仁勳把運算頁翻了幾張。
「模型、運算、資料又不是同一樣東西。我要知道你們買的是訓練、微調還是推論,要多少保留容量,延遲要求多少,版本更新後要不要重測。要我承諾十年,就不能只給一句『區域服務』。」
馮國經說:「所以我們才拆開。」
黃仁勳看著桌上越來越多便條。
「你們是拆開了。」
「然後?」
「拆到沒有人知道最後誰能簽。」
企業席有人笑了。
沒有人反駁。
會務人員原本準備了一塊電子報價板。六個欄位旁都有倒數時間,只要第一份合格報價進來,數字就會亮。
下午一點,六欄仍是空白。
午餐送進來時,沒有人離席。
舊家族代表把飯盒推到一邊。
「以前不是這樣談。」
馮國經說:「以前怎麼談?」
「先把幾個大國綁住,地方再處理。」
安華在旁邊聽見。
「所以今天地方先坐在桌上。」
那人看他。
「你以為這樣比較快?」
「沒有。」
「那你還要?」
安華打開飯盒。
「我要的是慢的時候我們還在場。」
下午兩點,第一份真正有價格的報價進來。
美國企業聯合席在先進運算與設備服務旁寫下一個很高的十年金額。
電子板終於亮了一欄。
會務人員剛要敲槌,黃循財舉手。
「附帶什麼?」
盧特尼克說:「敏感項目可追溯、指定出口限制、不得向受限中國實體提供同等能力。」
中國席立刻要求把市場頁關閉。
馬來西亞要求確認限制是否會連帶影響本地封裝測試。
拉菲克問醫療評測會不會因供應商政治限制一起停。
馮國經把報價拿回來看了很久。
最後在最上面蓋了一個章。
條件未完整。
電子板上的數字又熄掉。
下午三點二十,第二份報價來自中國整合方案。
價格低很多。
身份、雲端、支付、模型與市場接口一次包。
馮國經還沒說話,黃循財把支付頁抽走。
拉菲克把語料頁抽走。
普拉博沃問資料駐留。
高金洪問小國接口是不是只能跟主平台走。
中國代表說:「整合才有成本優勢。」
拉特娜一直沒出聲,這時把自己的技術來源表放到半導體頁旁。
「整合以後,這些名字放哪裡?」
對方看了一眼。
「技術來源可以保留。」
「如果訂單搬走呢?」
「看商業效率。」
拉特娜把表收回去。
「那先不要算我的。」
第二份報價也被退回。
傍晚五點,六只灰色匣子還全都上著鎖。
報價板沒有任何數字。
只有桌面上多了五種顏色的便條、三份被退回的報價、兩份國家保留意見,以及一張已經被紅筆劃過的公約第一頁。
會務主任走到馮國經旁邊。
「還開不開標?」
馮國經看著六個空白欄。
「今天先不開。」
舊家族代表猛地轉頭。
「全世界都到了,你說不開?」
「我們現在連哪一項是誰的,都還沒有寫完。」
「所以呢?」
馮國經把六只匣子的鑰匙一把一把收回桌面。
「不能拿不知道是誰的東西,先去問多少錢。」
沒有人鼓掌。
外面的記者開始收到延會消息。
美國代表要求第二天早上重新開會。
中國代表要求先完成境內資產與資料條款。
東協各國也各自補了一份清單。
人開始離席時,娜麗仍坐著。
她把公約翻到第七頁。
上面有一條舊家族最堅持保留的文字:
當任何政府、供應商或契約方對蘭芳施加不可接受之限制,公司得自行將相關服務、資產、訂單、資料與人力轉移至替代地點。
娜麗讀了兩次。
沒有劃。
她從自己的文件袋裡抽出一張泛黃影本。
右上角印著日期:
1996年12月。
下面是四個字。
貨車掉頭。
她把那張紙壓在第七頁上,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要談的,不再是六只匣子值多少錢。